第一股水到南仓时,只没过车轮。
没有浪。
甚至没有声。
浑黄河水沿着漕渠慢慢漫上来,像一条伏在黑地里的蛇。
若不是四尺高牌边站着举灯人,许多人根本看不见水已经进仓。
“一尺!”
铜锣只响一声。
搬散粮的人立刻停手。
没有人再弯腰捡落在泥里的粟。
装人的空车开始向坡上走。
第二批水来得更快。
水里夹着草根、木屑和半截闸板。
“两尺!”
铜锣两声。
仓吏逐屋拍门。
每拍开一扇,便在门上抹一道白泥。
白泥代表查过。
若门没开,便画红叉,交给后面的壮丁破门。
刘策不在南仓。
他站在三仓之间的土岗上。
三面旗同时看得到。
东仓举白旗。
人已清。
南仓举黄旗。
尚有十七户未核。
北仓却迟迟没有旗。
“北仓为什么不报?”
片刻后,一名小吏浑身泥水地跑来。
“北仓粮车堵住桥了!”
“守仓都尉说,那里面有朝廷军粮,必须先过。”
桥只能容一车。
军粮车横在桥口,撤人的车全堵在后面。
刘协听完,脸色发白。
“谁的军粮?”
“旧册写的是西园军。”
“西园军早没了。”
刘协抬起头。
“开仓!”
“把粮卸进水里,让路!”
小吏不敢动。
军粮入水,守仓都尉一定会把罪推到他头上。
刘协摘下腰间天子小印,却没有盖在粮册上。
他把印按在弃仓令下。
“朕担。”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两个字时,手也在抖。
可印没有歪。
吕布带二十骑冲到北仓。
没有杀人。
他一戟劈开军粮车的车轴。
粮袋滚进水里。
堵桥的都尉还要拔刀,吕布只问了一句。
“西园军主将是谁?”
都尉答不上来。
旧军名早被人拿来当了护粮的壳。
车上四千石粮,有一半连出仓年份都没有。
桥一通,三十七辆载人的空车鱼贯而过。
最后一辆刚上坡,水已经漫过桥面。
北仓举起白旗。
三仓人清。
系统提示骤然刷新。
【三仓撤离完成。】
【撤离人口:六千四百九十七。】
【失踪:零。】
【溺亡:零。】
【民望+3000。】
可粮还在水里。
三仓原有十一万八千石。
搬到高处的不到两万。
曹洪看着漫过仓门的水,眼睛都红了。
“十万石!”
“就这么沉了?”
“没有沉。”
蔡琰指向漕渠。
成袋的粮会泡水。
散粮却会顺流。
早在一尺锣响时,南仓脚夫便拆掉内侧挡板,把来不及装车的粟全推入仓底木槽。
木槽接着漕渠。
水往东漫。
槽里的粮却沿另一条低沟向西走。
那是废弃多年的旧漕道。
黄德出城前在图上点过它。
旧漕道比三仓低三尺。
只要在入口拆一面墙,洪水就会替人推粮。
散粮怕泡。
但短时浸水只要及时捞出、摊晒,损失远比整仓沉没小。
刘策让人提前在下游布了十二道麻网。
每道网后都是空车与竹筐。
水推着粮来。
脚夫只管捞。
一筐装不满也记车号。
陈留民粮、河内欠粮、无主旧粮分开摊晒。
谁也不能趁乱把名字冲掉。
曹操蹲在水沟边,抓起一把湿粟。
“董卓开闸,反替你运粮?”
“他替百姓运。”
刘策道。
“账还在百姓名下。”
消息很快传到坡上的灾民中。
有人笑。
也有人哭。
他们第一次看见官仓开门后,粮不是被军队抢走,而是沿着水沟一筐筐回到有名字的晒席上。
貂蝉带女子与老人分管晒场。
不让他们下急水。
只在高处翻粮、换席、记袋。
董白把相府旧粮认出一批。
袋口缝的是双黑线。
“这是郿坞用的记法。”
“五年前的粟。”
她割开一袋。
里面上层是粮。
下层全是沙。
两万多石所谓朝廷军粮,竟有近半虚数。
若没有这场水,虚粮会永远压在仓底。
董白把割开的粮袋拖到白板下。
有人低声说,那毕竟是她祖父的旧账,或许该先遮一遮。
她听见了。
“遮什么?”
“袋口是郿坞的线,仓印是相府的印。”
“若我只在能领功时姓董,查出沙粮便不姓董,这张女籍也不必写了。”
她亲手在经手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认罪。
是认物。
蔡琰又让两名旧仓吏共同验袋。
一袋夹沙,不能推出万袋皆假。
十袋一抽。
百袋一复。
每一个虚数都要有实物作凭。
刘策没有因为证据指向董卓,便让账目随意放大。
仇人的罪,也必须一笔一笔算真。
哪日打仗缺粮,守仓的人再说是兵吃了。
水把仓冲开。
也把旧账冲了出来。
蔡琰连夜另立一牌。
名义库存十一万八千石。
实得九万六千石。
夹沙、霉坏、空袋折亏两万二千石。
第一笔先记在董卓旧仓名下。
系统提示亮起。
【发现大规模虚仓。】
【实际抢救粮食:九万一千余石,统计仍在继续。】
【民粮待还账目完整。】
【奖励:湿粮急救法。】
法子很简单。
薄摊。
勤翻。
去壳前不堆。
掺少量干灰吸潮,再用风车筛净。
三国人不是不懂晒粮。
缺的是十万石湿粮同时到来时,谁负责哪一片、多久翻一次、坏到什么程度必须分出去喂牲口。
每张晒席边都插上时牌。
一刻一翻。
两刻一筛。
过夜不入仓。
天亮前,十二里土坡铺满湿粟。
像给大地披了一层暗金色的甲。
就在众人以为最险的一夜已经过去时,西北突然响起急促的三短一长号角。
那是赵云约定的求援号。
随号角回来的并州探骑只剩七人。
他带回黄德的第三只陶瓶。
瓶底写着“三十五里”。
瓶里没有麻纸。
只有一枚带血的白马鬃。
总水门前有五百西凉兵。
李傕亲自守在那里。
他不是要开最后一道闸。
他要等赵云找到水门后,连人带闸一起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