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早班的周明骑着电动车到了殡仪馆。
他和沈渡轮过半年早晚班,知道昨晚馆里只留了沈渡一个夜班。
前门锁着,门岗里没人应声。他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刚走过前厅就闻到了血腥味。
门岗的电暖壶还开着。
水已经烧干,壶底冒着焦味。
总控卡掉在走廊上,老邱背靠墙坐着,防暴叉横在腿边,胸前制服被撕开。刘荣趴在消毒通道里,颈侧被咬开,血一直拖到老邱鞋边。
病号服男人倒在两人旁边,额头瘪下去一块,嘴角还沾着血。
三具尸体都已僵直。
“啊——!”
周明掉头就跑,冲过前厅时撞歪了门边的垃圾桶。出了大门,他靠着台阶缓了两口气,摸出烟咬进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都没点着。
他先拨了报警电话,报完地址,又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门岗、走廊、消毒通道,他刚才扫到的只有老邱、刘荣和那具病号服遗体,没有沈渡。
周明手指发僵,翻出沈渡的号码打过去。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
他又发了条语音:“兄弟,你没事吧?看见了回我一声。”
十几分钟后,两辆巡逻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殡仪馆前后门随即封锁。
技术员把控制室的主机拆开,走廊监控从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起就是一片雪花,后面的录像全没存下来。硬盘盒烫得碰不了,反复重启也只剩黑屏。
带队民警转头问周明:“昨晚还有谁值班?”
“就沈渡。”周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没在里面看见他,刚给他打过电话,也没人接。”
值班表上只有沈渡一个名字,巡查表最后一笔也是他的签字。民警又从人事登记里调出他的住址,打了两通电话,依旧没人接。
三具尸体被装袋,送往市局西院法医中心。
两个小时后,砸门声把沈渡从床上吵醒。
门外敲得很重。
“沈渡,开门。警察。”
沈渡把手机和证件拿上,才把桌子从门后挪开。
门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便衣,旁边的女警员扎着低马尾,执法记录仪已经开着。
“陈浩,市局刑侦支队。”男人亮完证件,“昨晚最后一班是你值的。你们单位死了两个人你知道吗。”
“刘荣和老邱?”
陈浩看着他:“你知道?”
“昨晚最后联系我的是老邱。他俩开门的时候,我在电话里。”
“手机和证件带上,跟我们去趟西院。”陈浩收起证件,“现场有两个人死了,你得做份笔录。”
沈渡回屋拿了件外套:“我又没跑,在这儿不能问?”
“能问。”杨小满看了眼被桌子磨出白印的地板,“你想站在门口说一上午也行。”
半个小时后,沈渡坐进市局西院的询问室。
房间里三把椅子,一张桌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女警员翻开记录本,先报了自己的名字。
“杨小满。值班表上昨晚只有你一个人,为什么提前离馆?”
“冷藏间里的僵尸站起来伤人了。”
杨小满刚写下“冷藏间”,笔尖便停住了。
“等等。”她抬起头,“你再说一遍,什么东西?”
“僵尸。”
“僵尸是什么?”
沈渡本来还困,听到这句,反倒清醒了一点:“死人。身体是僵的,站起来以后拿长指甲戳人,还咬脖子吸血。”
杨小满没落笔:“这是某种病毒的名字,还是你自己起的?”
“这还用起名字?”沈渡看看她,又看看陈浩,“林正英总知道吧?”
陈浩皱了下眉:“谁?”
沈渡靠回椅背,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两个人不像装的。
杨小满把笔转了半圈:“沈渡,你昨晚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如果现在状态不好,我们可以先送你去医院。”
“你觉得我吓疯了?”
“也可能是故意胡说。”她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这就得看你接下来肯不肯好好讲。”
沈渡把手机解开,照片、视频和聊天记录一起调出来,推到她面前。
“就这个。我告诉刘荣了,他不信。”
陈浩按停视频,抬眼:“这段是实拍的吗?”
“是。当时刚看见,我就拿手机拍下来了。”
杨小满把照片、聊天记录和通话录音的时间排在一起,最后那通电话里的喊声也录得很清楚。
她往下翻到沈渡发出的请假消息。
沈渡发出请假消息以后,刘荣又连着发了十几条。
请假不批。
现在回来,夜班费还能给你。
敢走就算旷工,这个月工资一起扣。
再往后,全是让他接电话、马上回冷藏间。最后一条停在刘荣进门以前。
杨小满抬眼:“这些你当时没看?”
“手机静音了。”
“老邱的电话你倒接了。”
“来电屏幕会亮。”沈渡看了一眼那串消息,“后面这些,是你们说刘荣死了,我才点开的。”
杨小满把通话录音停在那声惨叫后面:“电话断了以后,你没报警?”
“回拨过,没人接。”沈渡揉了揉眼睛,“死人下地这种话,我拿着照片说,刘荣都不信。再打给你们,你们会信?”
陈浩放大照片:“照片里这具,是你下午接收的?”
“是,交接记录在馆里。”
陈浩把门禁记录推过来:“刘荣凌晨五点零二分刷开冷藏间外门。周明早上进馆,看到的是三具尸体。你说的那具遗体,当时在门后?”
杨小满翻到排班记录:“一个月二十个夜班,补助还欠着。你和刘荣的关系一直不好?”
“换你,你跟他也好不了。”
“所以你巴不得他出事?”
“谈不上。”沈渡说,“他死了,我工资也没人签,比活着还麻烦。”
杨小满把照片传进取证设备,让沈渡签字,又问冷藏间里的男人为什么会动。
“我没在场。”
“你不在场,倒是拍得很及时。”杨小满抬起眼,“拍完就走,没报警。刘荣和邱建民死了,你也没再打电话报过警。”
“我给刘荣打过电话,也给他发了视频。他让我顶住门,自己要来。”
“所以你就走了?”
“不然呢?”沈渡看着她,“一个月三千八,我留下给它当饭后甜点?”
杨小满没接这句话,只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普通人看见这种事,不会先想到给自己留证,更不会这么干脆地走。”
“对啊,所以我跑了。”沈渡说,“可请假总得有个理由。我不拍照,他又要扣我工资。”
沈渡的视线落到陈浩摊开的现场照片上。
刘荣和老邱颈侧的咬痕一模一样,那具病号服遗体的嘴角还沾着血。要真跟他记得的僵尸一个路数,今晚躺在西院的就不止一具了。
这话已经到了嘴边。
杨小满没有低头,笔尖悬在记录本的空白处。
沈渡把手机扣回桌面。
“我不知道。”
杨小满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陈浩把手机还给沈渡:“先到这里。手机保持畅通,有事还会找你。”
“我的工资呢?”
“不归我们发。”
“那我能走了?”
杨小满把打印出来的笔录推到他面前:“核对,签字。”
沈渡签完名,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那三具就在西院法医中心?”
“嗯。”
“昨晚出事是在十二点以后。”沈渡握住门把手,“法医那边今晚多留几个人。你们也小心。”
陈浩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杨小满才把笔往桌上一放:“僵尸,林正英。他要么真吓糊涂了,要么就是在拿我们当傻子。”
“回去查查他,别只翻殡仪馆那份档案。”陈浩收起门禁记录。
“还用查?刘荣压过他工资,他又是最后一个接触遗体的人。”
“怀疑可以。”陈浩看了她一眼,“没证据,别先替他定罪。”
沈渡走出市局西院,手机正好响了。
这次是家里打来的。
“昨晚夜班下了没有?你爸早上刷到个视频,说有救护车往你们馆里去。”
“馆里出了点事,警察刚问完。”沈渡沿着台阶往外走,“你们这两天少出门,米面不够就先买一点。”
“又不是刮台风,屯什么粮?”
“家里先备点,别等真买不到了再着急。”
“外面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了,儿子?”
“没有。工资可能发不下来。”
电话那头先骂了刘荣两句,又让他缺钱就开口。沈渡说不用,挂断前又提醒了一遍晚上别出门。
回到出租屋,沈渡连外套都没脱,先在电脑里敲下“僵尸”两个字。
搜索结果自动拆成了“僵直”和“尸体”。他翻了两页,没找到一部僵尸电影,也没找到任何跟记忆里对得上的东西。
沈渡又输入“林正英”。
这次倒是有结果:一个卖保险的,一个开面馆的,还有个同名的小学生。没有演员,更没有九叔。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标题是《殡仪馆突发伤人事件,警方提醒市民勿传播不实消息》。配图里的警戒线外,周明那辆电动车还倒在台阶边。
沈渡盯着搜索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胎穿到蓝星二十多年,上学、毕业、进殡仪馆,一直没觉得这里和上辈子差得太远。直到两个警察面对面问他“僵尸是什么”,他才发现自己漏掉了这么大一块。
刘荣没听过,网上也找不到。陈浩和杨小满刚才的反应,更不像故意套话。
沈渡关掉网页,点开周明早上发来的语音,回了一句:我没事。你那边忙完给我电话。
当天傍晚,刘荣、邱建民和那具病号服遗体并排放在市局西院的法医中心。
周晓琴做完第三次检查,把刘荣颈侧的照片贴进记录。牙印和病号服男人的牙齿对得上,伤口周围没有明显肿胀,渗出的血也早已凝住。
她又掀开病号服男人右手的覆布。十根指甲都比正常人长出一截,甲面乌黑,边缘像磨过。周晓琴用止血钳夹住其中一根试着掰动,指甲只偏开一点,硬得不像活人的角质。
她把手套扔进废物桶,抬头看了一眼墙钟。
十一点五十九。
旁边的助理打了个哈欠:“三具都是凌晨送来的,采样也复核三遍了,还得查到几点?”
“等最后一组结果出来。”周晓琴合上记录夹,“刑侦的人还在楼下,今晚谁也别先走。”
十二点过了五分。
刘荣脚踝上的身份牌轻轻碰了一下床架。
助理回过头。
解剖台上,刘荣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