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箱子搁在账房桌上，里面的文件摊了一桌。周文渊在一页一页翻，翻到“协力者”名单那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赵。”周文渊把这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干巴巴的。“赵大彪。”
李毅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全名都没写全，说明赵大彪在他们眼里还不算正式线人，只是可利用的对象。但接触是真的，情报也是真的。”
“德胜茶馆的松井。”周文渊把名单往下看，“这个人是情报节点。整个云溪片区的渗透工作都从他这里过。马三是他的情报员之一，赵大彪是他发展的外围线人。这份名单上还有三个名字，都是本地人一个在县衙当差，一个在骡马市做生意，最后一个是城外村子的保长。”
这份名单如果交出去，云溪县的地下情报网就能连根拔起。现在交出去不行，这个时空没有他前世那些熟悉的组织，他只能靠自己。
“这几个人，暂时还不能动。”李毅把名单收进铁皮箱子，“动了他们，松井会知道自己暴露了。现在松井还不知道马三那条线已经断了，也不知道集结点被打掉，他还在等消息。”
周文渊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我在县城还查到一件事。松井的德胜茶馆，后门对着骡马市后巷，那条巷子另一头是县保安团的侧门。保安团的团长姓郭，叫郭槐。这人跟松井有没有关系，不好说。但他的副官常去德胜茶馆喝茶。”
李毅把茶碗放下。“从今天开始，县城的情报收集不能断。周叔，你在县城有靠得住的人，帮我布两个眼线。一个盯着德胜茶馆，一个盯着保安团。不要主动打听，有异常再报。”
“明白！”周文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赵大彪还在后院关着。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明天我来处理。”李毅说。
铁皮箱子里的文件他翻了一夜，舍不得睡。这些文件是一个情报富矿。“云溪地区侦察计划第二阶段”那份文件里，除了“协力者”名单，还有好几页是地形评估和兵力部署建议。其中一页专门分析了云溪县的防御弱点，密密麻麻列了七八条。
第一条是“地方武装训练不足，无统一指挥”，这个他已经在改了；第二条是“城防工事年久失修”，这个他暂时顾不上；第三条是“缺乏重火力支援”，这个只能靠自己慢慢攒积分。
最让他注意的是最后一页。那页上画了一张草图，标了一条从北境通往云溪县的路线。路线上画了好几个箭头，箭头旁边标注着时间和兵力。
最早的一个箭头是三月中旬，标注“侦察队先行”。第二个箭头是四月初，标注“加强中队”。第三个箭头是四月下旬，标注“大队主力”。
四月初，加强中队。一个标准中队大约二百人，加强中队可能到二百五甚至三百。配备重机枪、掷弹筒甚至还会有步兵炮。
现在是三月底，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毅在心里默默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积分：4500分。距离五十万还差得远。
他不打算等攒够五十万再动手，那样永远赶不上。他得一边打仗攒积分，一边用现有装备扛过第一波。只要扛过去，打掉一个中队的分值绝对不会低。
第二天一早，李毅去了后院空房。赵大彪被关了三天，门打开的时候他蜷在墙角一堆稻草上，胡子拉碴，眼窝都凹下去了。
看见李毅进来，他慢慢站起来，后背贴着墙。
“少族长。”赵大彪嗓子沙哑地叫道。
“昨天我们出村打了一仗。”李毅站在门口，逆着光，赵大彪看不清他的表情。“打死三十四个。缴了一挺机枪，二十几杆步枪，还有一份文件。”
赵大彪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文件上有一份名单。写的是给日军提供情报的协力者。有个姓赵的，没写全名。你觉得会是谁？”
赵大彪的脸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他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
“我…我就是跟他们说了护院的人数和排班，别的我没说。真的没…”
“那个‘别的’不重要了。”李毅打断他，“重要的是你说了。”
赵大彪蹲在地上，不再吭声了。
李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赵大彪缓缓抬起头。
“德胜茶馆那个老板“松井”，你见过他，应该知道他长什么样。他的伙计，他的常客，平时怎么进出，你应该都见过。”
李毅蹲下来，跟赵大彪平视。“你帮我把松井的底摸清楚：他的活动规律、茶馆里常进出的人、后门什么时候开、有没有固定送货的。这些全部写下来。做完这件事，我可以饶你一命。不用你打仗，可以留你在后院干苦力，管饭。”
赵大彪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的落下来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墙角哭，声音压得很低，怕人听见。
“我写。我全写。”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少族长，我…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往后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李毅没再多说什么。门开着，门口站了两个护院，他让人拿来纸笔，把赵大彪的脚镣解开，让他坐在桌前写。赵大彪写得很快，边写边擦脸泪。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毅一眼。“少族长，还有件事。茶馆后门那个巷子里，有时候半夜会有小汽车停着。咱们这种小县城，哪有坐小汽车的？那车挂的不是本地牌照。”
李毅记住了这个关键信息。下午依旧照常训练。刘老四带着人练编队推进，这次加了新内容：怎么在推进过程中躲避机枪火力。李毅把那挺缴获的歪把子架在训练场边上，让护院们轮流上去摸两下，熟悉重量和后座力。
歪把子的结构和加兰德完全不同，弹斗供弹，保险位置别扭，换弹也慢，优点也有，火力密度高，适合压制。他让火力组的人重点练这个，加兰德交给突击组当精确射击用。
“少族长，”李满仓跑过来，一脸兴奋，“这歪把子真带劲，一扣就是好几发。”
“子弹也多费好几发呢。”李毅瞥了他一眼，“你小子省着点打。每一发都是大家拿命换来的。”
训练休息的时候，李毅把刘老四叫到一边，跟他讲了缴获文件里那个时间表。三月侦察，四月加强中队，四月下旬大队主力。
刘老四听完，脸上的汗还没干，又沁出来一层。
“日军的加强中队……那是多少人？”
“二百人以上。配重机枪、掷弹筒，甚至会有步兵炮。”
刘老四咽了口唾沫。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能打的。加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也凑不够五十个。五十对二百，就算是守村，那也够呛。
“怕了？”李毅问道。
“怕。”刘老四老实说，“但我更怕他们打进来之后的事。我婆娘怀着身子，下个月就要生了。”
“那就拼命地练。练好了，打退他们。”李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今天收操前，编队推进再加两轮。”
收操的时候张有田从县城跑回来了。他在县城蹲了一天，盯着德胜茶馆。带回来一个消息。
“今天下午，茶馆后门停了一辆小汽车。不是本地牌照。”张有田喘着气，“车里下来两个人，穿着便衣，但走路是军步。进了后门，待了半个时辰又出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提着公文包。走的时候松井亲自送到后门口，还鞠了躬。”
“公文包。”李毅重复了一遍。
“对。棕色皮包，鼓鼓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李毅沉默了一会儿。“那车走了之后呢？”
“往北边出城了。我跟了一段，跟不上了。车跑得太快，往北边大路去的。”
北边。那个公文包里装的是什么？大概率是松井汇总的最新情报。问题是马三断了好几天没送情报，集结点也被端了，松井应该知道出事了。他还在正常往外送情报，说明他可能以为只是集结点出了问题，还没意识到李家大院内部已经被人清理干净。这是可以利用的时间差。
“明天你继续去县城盯着。”李毅对张有田说，“重点看松井本人有什么异常。他只要还在茶馆正常经营，就说明他还没打算跑。”
晚饭过后，李毅回屋把赵大彪写的那份东西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赵大彪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详细：松井的个头、长相、口音、平时穿什么衣服，茶馆伙计有几个人、分别长什么样，后门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小汽车来过几次、大概什么时间。
翻到最后几行，看见一句话：“那个老板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这地方迟早是我们的，到时候你跟着我干，比在李家强。我说我就想还债，他说债算什么，以后整个云溪县都是我们的。”
李毅把这张纸折好，压到枕头底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毅把队伍集合在前院。刘老四、张有田、李满仓、王木根，加上另外六个训练成绩最好的的十二个人，站成两排。
他让刘老四把缴获的那批三八大盖发给还没配枪的，又把歪把子机枪搬出来。然后他走到他们面前。
“昨天的训练，你们每个人都写了战报。我看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一沓纸，有几张字写得歪七扭八，有几张是找人代笔的。
“大部分人都写了‘哪里做得不好’，这很好。打完仗不是完了，是要把打仗的过程记住，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咱们现在有三十多人了。三十多人打二百人，听起来不划算。咱们不是硬碰硬，是在山里打。山是咱们的，路咱们熟，天时地利都在咱们手里。”
他把缴获的地图展开，“四月初有一批日军要往这边来。加强中队，二百来号人。装备好，训练好，但他们有一个毛病，太自信。觉得咱们都是乌合之众，不值一提。”
“那咱们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瞧瞧，咱们到底是不是乌合之众。”
李毅把地图上几个位置圈出来。通往云溪县的大路、两条小路以及一个山口。山口是最窄的地方，两侧可以布置火力点。只要把敌人引到山口，火力组封锁两头，突击组从中间拦腰切断。就算打不死全部，也能重创。
“这是一场伏击。我们提前布好口袋，等他们自己往里钻。”他把地图卷起来，“从今天开始，训练内容换。不练编队推进了，改练山口伏击。每天上午出发，到山口实练，下午回来休整，连练三天。”
队伍散了之后，刘老四走到李毅跟前，压低声音说：“少族长，周先生刚才找我，说粮仓里的存粮算了一遍，如果再加三f十号人吃饭，顶多撑四个月。这还没算打仗的时候多吃的那部分。”
“我知道了。”李毅回道。
等李毅走到账房的时候周文渊已经等他很久了。账房先生今天没戴眼镜，桌上摊着一堆账页，眼窝深陷。
看到李毅进来，他重新戴上眼镜，脸上的皱纹在油灯的映照下，看上去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少爷，粮的事先不说，先跟你说个好事。”周文渊翻开一本账册最下面一页，“上次打集结点缴回来的那批军用口粮，我让人清点了。日本人的口粮里有肉罐头、饼干、糖，还有一些医药用品。这些医药用品我们这边暂时没有，消炎药、绷带、止血粉。量不大，应该够支撑几次战斗的。”
李毅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医药用品，这些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这批缴获能省下不少麻烦。
“对了，还有一件事。”周文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严肃，“县保安团的郭槐团长，今天早上派人来了一趟。送了个帖子，说想请你去县城吃顿饭。”
“郭槐？”
“对。侧门对着德胜茶馆后巷的保安团团长郭槐。”
“这个时机太巧了。”周文渊推了推眼镜，说道：“咱们刚打完集结点没几天，郭槐就来请吃饭。可能是听到风声了，毕竟山里放枪，枪声能传很远。也可能是松井那边的关系在探路，不好说。”
“回他。”李毅说，“就说最近族里事忙，改天登门拜访。先拖着。”
周文渊点了点头。李毅从账房出来之后没有回屋。他沿着李家大院的围墙走了一圈，四个弱点在脑子里的那张图上闪着。
赵大彪把这些位置都报给了松井，松井把这些标在了地图上。那份地图现在在哪？在松井手里，还是已经跟着那个公文包去了北边？如果已经到了北边，那么四月来的那个加强中队，出发之前就会拿到李家的全部布防情报。
他们会精确地知道从哪里进攻最省力，知道护院人数，知道哨位位置，知道后门是最弱的一环。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家的护院已经不是原来那些护院了。他们不知道m1加兰德的存在，不知道歪把子机枪换了一个更狠的主人，不知道那个“少族长”在脑子里装着他们几十年后才会面对的步兵战术。
李毅走到后门口站住。一个瘦小的护院正在后门扫地，见了他弯了弯腰。李毅看了一眼那人的面板，忠诚度24，身份就是之前墙根底下绑鞋带的那个外村雇工。
他表面上在扫地，可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往墙外飘着。李毅没表现出什么，朝他点了点头，随后叫来刘老四，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晚，这个扫地护院被秘密押走。系统判定忠诚度-59以下即为不可接触核心情报的人员，忠诚度24在“被动依附”区间。
而一个盯着后墙往外看的外村雇工，在日军即将发起进攻的前夕，绝对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处理完这一切后，李毅回到账房，跟周文渊说了一件事。
“周叔，帮我写一份名单。所有护院，按训练成绩排。前十二名编入战斗组，剩下的负责后勤和村内警戒。以后战斗组的人接触核心情报，后勤组的人只管自己分内的事。”
“你是怕还有内奸？”
“内奸不一定还有。以防万一，我得让他接触不到要害。”
李毅在椅子上坐下来，当年原主就是吃了这个亏，把后路交给不该交的人，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这个老账房没有多说话，只是在翻开新一页账本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少爷，您今年才二十出头啊。”
“我知道。”李毅说。他把那几份文件、赵大彪的供述、缴获地图，全都锁进了铁皮箱子。箱子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周文渊身上，一把在他自己身上。
“二十出头正好。再大几岁，打完仗骨头就硬了。”
周文渊没再接话。他在灯下继续写他的账本，算盘珠子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