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和刘老四回到云溪县的时候，已经是在午后了。
李毅没走正门，从西墙矮处翻进去的，这个地方就是在图纸上圈出来的那个软肋。
先让刘老四在墙外等着，自己翻进去看了一圈，确认院里没异常，才让刘老四把捆着的步枪递过来。
两个人在后院把那批缴获的东西藏进废弃库房，和那批m1加兰德放在一起，盖上帆布后才走到前院去。
前院静悄悄的。周文渊还没回来。赵大彪的房门还锁着，门口没人。几个留守护院看见李毅回来，上来问好。
李毅点了点头，让刘老四先去灶房弄点吃的，自己往账房走。
账房的桌上摊着账本，算盘珠子停在半截，看得出周文渊出门的时候走得急。李毅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灌了两口。
在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上午那场战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得不怎么样。六个人全歼，自己这边零伤亡，缴获一批武器弹药和一份情报。放在这个时空的标准，那是大胜。
他自己知道哪里有问题。第一波射击只打中两个，第三发脱靶。火力压制的时候换位慢了半拍，差点被对方打中。刘老四的第一波支援射击打了四枪才中一枪，这个不是刘老四的问题，是他没提前教好。
加兰德半自动的特性跟大栓枪完全不同，他没让刘老四打够足够的实弹就拉上战场了。
还有就是情报。那张手绘地图上标了好几个圈，只有一个是李家大院。
另外几个圈标的是什么呢，得等周文渊回来再一起看看。李毅把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正好看见周文渊从正门进来。
周文渊走得快，长衫下摆沾着泥点子，额头上沁着薄汗，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平时的淡定。他看见李毅站在账房门口，脚步又加快了几分，进来就把门从里面掩上了。
“少族长，”周文渊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德胜茶馆的老板，姓松井。不是中国人。”
“我那老主顾说，这人去年秋天盘下茶馆，名义上是卖茶，实际上不怎么做生意。白天茶馆门开着，进去喝茶的没几个正经茶客。倒是经常有外地口音的人从后门进出。”
周文渊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把汗，“最为要紧的是，上个月有人半夜看见茶馆后门抬出去过木箱子。抬的人穿着短褂，但走路是军步。”
“马三今天去了茶馆吗？”
“昨天去了，今天没去。”周文渊把眼镜摘下来，“他今天在旧粮仓清点的时候，有人看见他上过粮仓的屋顶。粮仓的屋顶能看到李家后院的全部动向。”
两人对视一眼。
“这人不能再留了。”李毅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今晚。”李毅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前院空荡荡的，护院们都在各处忙着，没人注意这边。
“等下我去找他。周叔，你帮我做一件事，天黑之后，把后院的人都支开。灶房备饭，你让厨下给护院们加一顿夜宵，把人都聚到前院灶房那边去。”
周文渊没再说什么，戴上眼镜，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后院交给我。”
天擦黑的时候，李毅让人传话，让马三来账房，自己则在账房等着他。
马三从旧粮仓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粮糠，在裤子上拍了拍才进账房的门。
账房里点着一盏灯。李毅正坐在灯下看账本，见马三进来，抬头点了下头。
“少族长找我？”
“嗯。”李毅把账本合上，“旧粮仓的陈粮清点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还有几囤没翻，明天能弄完。”马三站着，规规矩矩的，两只手垂在身侧。
“辛苦了。”李毅站起来，走到马三面前。“马三，你来李家三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马三愣了一下。“少族长待我很好。我一个外来的难民，李家能收留我，给饭吃，给活干，我心里一直记着。”
“那你欠李家的，该还了吧。”
马三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就压住了。他微微偏头看着李毅，脸上还是那副老实本分的表情。
“少族长，您说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明白啊……”
“三年前从北边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没了，一个人到了云溪县。”李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李家管库房，做事仔细，从不出错。不跟人起冲突，遇事从不往前头凑。完美的难民身份。”
马三静静地听着。
“但是你有个毛病，松本。”李毅说。
在李毅吐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马三的脸色变了，眼角变细了，嘴角抿成一条线，脊背微微弓起来。
“你上粮仓屋顶看到的那些东西，送出去多少了？”
马三没再回答。他的手往腰间摸，动作很轻。李毅比他的动作还快，往前一步，右手从腰后抽出那把盒子炮，枪口顶在马三的胸口，枪管直接压进棉袄的布料里。
“别动。”李毅说。
马三的手停在腰间。他慢慢把那只手举起来，另一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刀尖对着李毅的肋下。两人就这么贴着站在一起，枪顶着胸，刀对着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马三问。声音还是那个马三的声音，只是语气彻底变了，彻底不装了。
“你猜呢？”
马三死死盯着李毅的眼睛。内心在想：这个少族长怎么跟情报里写的不一样。情报里李毅是个读书人，不管护院的事。眼前这个人，手指扣在扳机上稳得吓人，枪口抵在他胸骨下方一寸都不带抖的。
你tm管这叫读书人？
“你杀了我也没用。”马三说，“送出去的东西已经送出去了。云溪县的布防，武装力量，人员配置，已经到了我们的人手里。就你们这点人和枪，还不够我们日军塞牙缝的。”
“那是我的事。”李毅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的接头人是谁，怎么接的头，下次接头什么时候。”
“你觉得我会说？”
“你觉得你可以不说？”李毅往前压了一步。马三背心撞在账房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刀尖在李毅肋下划破了一层衣料，李毅左手立刻扣住马三握刀的手腕，一拧，小刀掉在地上。
“你没受过刑吧？”李毅说。
马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了，也知道自己受不住。
“没有接头人。”马三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我直接往茶馆送。用采购单夹层。每次采购写两份单子，一份真的交给周先生，一份夹层里的送到茶馆后门。”
“茶馆老板叫什么？”
“松井。”马三咽了口唾沫，“他负责整个云溪片区的渗透情报汇总。直接向大队情报科汇报。他知道我的身份，但我不知道他上面还有没有别人。”
“下次接头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每个月初七接头。他每次都会派个生面孔来接货。”
李毅问完了，目光紧盯着马三的眼睛，把枪收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喊道“刘老四！”
门被推开。刘老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一脸懵。他刚才在门外只听见屋里在说话，没听清说什么，从马三手里那把掉在地上的小刀他一进门就看见了。
刘老四把枪抬起来对准马三。
“把人带到后院空房捆起来，把门锁好。门口安排两个弟兄轮流看着。”李毅把马三掉在地上的小刀捡起来，“别让他跟任何人说话。”
刘老四把马三押走了。马三头走的时候还回头冷冷地看了李毅一眼。
李毅回到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张缴获的手绘地图拿出来，摊在桌上仔细看。
地图上标了五个圈。除了李家大院，还有四个：一个在云溪县城中心，一个在城北骡马市旁边，一个在通往北境的大路岔口，一个在山里某个位置，旁边用铅笔标了两个小字。
李毅凑近了看。字体很密，笔画细，是用的日文假名，那两个字是“集结点”。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三下，默默地把地图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李毅把所有人叫到前院集合。护院们站了两排，比三天前那一次站得直了些。
赵大彪不在，马三也不在，一个“出远门办事去了”，一个“被关在后院空房里”。没人问，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李毅站在前院中间，把缴获的那四杆三八大盖靠在墙边让大家看见。抽出一杆，举了起来。
“昨天我和刘老四、张有田进山。碰到六个日军侦察兵。”他顿了顿。“六个全躺了。这是缴回来的枪。”
护院里瞬间安静了。震惊！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随即纷纷往前凑，伸长脖子去看那些枪。
有人在数枪杆：一、二、三、四，数到四杆步枪加上两把手枪，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少族长，”一个年轻护院叫李满仓，是李家本族子弟，忠诚度81，“您三个打六个？没受伤？”
“没有。”李毅说，“打仗不只是靠勇。是靠枪，靠配合，要用脑子。”
他把缴获的地图举起来。“他们还带着这个。咱们李家的位置、布局，全在上面标着。”
李毅的目光扫过这二十几号人的脸。有紧张的，有愤怒的，也有往后退了半步的。这几天他一直在用真视之眼逐个筛查，把忠诚度低于30的记在脑子里，只等合适的时机清理掉。
“从今天起，训练加量。每天上午体能，下午射击。刘老四升为护院队长，负责日常训练。原来的排班表作废，重新排。哨位增加一倍。”李毅说。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干的，现在就按我说的来。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是外头那些侵略者要来为难咱们。昨天是六个，下次来多少我不知道。不管再来多少，咱们必须得让他们躺下，要不然躺下的就是我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这些人。“能跟得上我的，吃饱穿暖，好枪好弹，没人能欺负你。跟不上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拦着。选择留下，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我留下，李满仓第一个大声应了；接着是王木根，紧跟着是其他几个李家本族的年轻人，再然后是外姓的护院，一个接一个跟着点头。
李毅看着这一院子人，心里清楚眼前的这些护院底子薄，素质参差不齐，跟日军的单兵差距摆在那里。日军单兵大概相当于我方五个新兵，那可是一点都不夸张。
李毅他从没打算靠单兵素质去硬拼。现代步兵战术的核心是体系对体系的碾压。火力组、掩护组、突击组，三个人能组成一个最小的战术单元，三个单元能构成一个战斗小组。
这套东西放到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在作弊。他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了墙根底下有个护院蹲着绑鞋带。
忠诚度：27。身份：外村雇工，无明确投敌记录。但是这个27就那么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听着所有人喊口号，李毅记住了这张脸。
等回到账房，周文渊已经在等着他了。
“马三的事我知道了。”周文渊说，把一本新的账本推过来，“这是我重新拟的护院军饷和粮草方案。按你昨天说的，所有人的饷钱加三成，受伤的加抚恤，死了的养家小。另外，咱们的存粮顶多撑半年。打仗的话，消耗会更大。”
“半年足够了。”李毅翻开账本看了看，“半年之内，我会想办法搞到更多粮食和装备。”
周文渊看了他一眼。“少爷，你那些东西的来源，我一直没问。”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李毅把账本合上，“眼下三件事：处理马三、搞到更多情报、备战。”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把“集结点”那个圈指给周文渊看。“后天马三接头取消，松井会警觉。但在此之前，咱们先把这个集结点摸清楚。”
周文渊看着地图，沉默了。“少族长，你要主动出击？”
“被动防守，早晚守不住。”李毅说。
“日军的战术素养、侦察队形、火力压制、侧翼包抄，样样齐全。要是等着他们组织好了打上门来，咱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填的。必须得趁他们还没搞清楚状况，把他们外围的侦察网全部打掉。这地方就是他们在这片山区的一个落脚点，打掉它，敌军的侦察线就断了。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
“然后呢？”
“积累实力，招收流民。”李毅站起来，“周叔，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周文渊的目光看向李毅，心里一种莫名的情绪被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