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张海虾干净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到最上面一颗都扣着。
头发已经梳过了,额前几缕碎发服帖地垂在眉骨旁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夜里那场水汽弥漫的混乱仿佛跟他毫无关系。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端着一杯热茶,膝盖上摊着一本卷宗,钢笔夹在耳朵后面,正低着头看什么。
张海盐趴在枕头上,撑着床板想坐起来。腰间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整个人一声又栽回了枕头里,下巴磕在粗棉布枕面上。
我腰怎么这么疼。他的声音又哑又闷。
张海虾翻了一页卷宗,你昨晚喝多了,走路上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张海盐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偏头瞪他,摔了一跤能摔得腰跟被人打断了一样?我昨晚是摔到刀山上去了?
你从台阶上滚下去的,大概滚了三圈,后腰撞在石墩上。石墩是方的,棱角很硬。
三圈?我怎么记得我就走了一步?
你走了一步之后踩空了。你当时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橡胶船之类的话。
张海盐皱着眉想了想。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几个零星的碎片。
滚烫的热水、白茫茫的水汽、还有一股白玉兰花的香气贴着他的皮肤。
他掀开被子一角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胸口、腰侧和腰窝周围有几处像指印一样的红痕。
他用手碰了碰其中一处,不疼,但有点痒。
那这是什么?他把被子掀开一点朝张海虾的方向示意。
张海虾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台阶上蹭的。你滚下去的时候旁边有几块碎石头,蹭破皮了。我帮你上了药。
你帮我上了药?
上药上得腰这么酸?你涂了什么?活络油?还是什么南洋土方子?
云南白药。
云南白药涂上去怎么会……张海盐又摸了摸自己腰侧那片皮肤,总觉得皮下有一层说不清的酸胀感在往外渗。
我怎么感觉不太对呢?以前在码头上扛一夜货也没这么酸过。云南白药是不是过期了?
张海虾翻了一页卷宗,去年产的,没过期。你摔的时候腰侧正好硌在石墩的棱角上,伤到了深层肌肉。云南白药活血化瘀,化完之后肌肉会酸一两天,正常。
真的假的?
你上次从船上摔下来磕到腿,也是涂的这个。你当时也说酸,你忘了。
张海盐趴在枕头上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具体什么感觉他记不清了。
那……那下次你用红花油呗。红花油没那么猛。
张海盐趴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
那你帮我上药的时候,我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没有。
真的?
你一直在嘟囔橡胶船。重复了十几遍。
橡胶船?张海盐的脸皱了一下,我梦见了橡胶船?什么橡胶船?
不知道。可能是你昨晚在码头闻到的那船橡胶在梦里变成了船。
他皱了皱眉,觉得跟上次在码头上扛了一整夜货之后的感觉有点像,又有点不一样。
窗外的风把他床头那张纸条吹得翻了个面,那上面画了一条蟒蛇和一只画眉鸟。
倒过来后,却有点像两条交尾的蛇。
张海盐瞥了一眼那张纸条,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脸怎么那么红。他趴在枕头上看着张海虾。
太阳晒的。
太阳才刚出来。
你管我。
张海盐盯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看了三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腰。
虾仔。张海盐望着天花板开口。
你猜,我昨晚梦见什么了。
梦见什么?
梦见你亲我了。
张海虾翻卷宗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梦都是反的。
那是我亲你了。
我记得你那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一句,在最后面说的——
你听错了。张海虾端着茶杯站起来,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早饭在锅里,腌萝卜还有一碟。你吃完了把碗洗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阳光把他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正好落在床脚的位置。
张海盐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道影子,他的嘴唇上残留着一股桂花茶一样的甘甜味道。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甜的。
他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梦都是反的。你嘴硬死算了。
窗外,张海虾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把茶杯抵在额头上。
杯壁是温的,但他额头的温度更高。
他把眼睛闭了一会儿才睁开,从领口里扯出那根常年戴着的红绳,绳上穿着一颗淡蓝色的贝珠。
他低头看着那颗贝珠,手背上的青筋慢慢平复下去了。
……
张海盐把酒囊放在膝盖上,靠着岩石,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了厦门。
多少年没有回去了?他掰着手指数,可他答应师父的是三十年。
师父坐在堂屋里抽水烟,烟雾从她嘴边一缕缕地升起来,在天花板附近盘成一个淡青色的圈。
他离开大陆那年才十二岁,师父问他能不能一个人在马六甲生活三十年,他满不在乎地答应下来。
那时候的三十年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串数字。
如今他二十五岁,才渐渐明白三十年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年的全部长度,是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出白发的时间。
张海虾后来告诉他,师父让他签的卖身契上面写的是:自愿派驻南洋三十年,期间不得擅自离岗,违者依规惩处惩处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最高可处十年监禁。
张海虾当时拿着那张纸的抄本冲进他的房间,整张脸气得通红,把纸拍在他桌子上。
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
第二天他就被送上了去南洋的船。
他当时只是觉得干娘对他恩重如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一个人飘零在外土,就算跟当地人打成一片,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他能跟当地人相处融洽,心里总归有一种奇怪的情愫,他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人讲的方言他听得懂,但他永远是个外来客。
这里的食物他吃得惯,但他梦里最香的味道还是厦门街头早点铺子的花生汤和海蛎煎。
如果不是张海虾陪着,他早就逃回去了。
张海盐低头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