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现在还远不是清算赵瑞龙的时候,自己手中没有确凿完整的证据,贸然撕破脸,只会打草惊蛇,反而给自己招来无穷祸患。
赵瑞龙见他不搭腔,也没再多说,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市长办公室大门,转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重重地渐行渐远。
目送赵瑞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丁义珍站在原地,长长地暗中吐出一口浊气。
仇人就在眼前,可他却只能不动声色,这份滋味,五味杂陈。
赵瑞龙已经把手伸到吕州,这就意味着,前世那盘搅动整个汉东的棋局,已经缓缓拉开帷幕。
美食城只是一个开端,接下来,高小琴,山水集团,一连串的人和事,迟早都会接踵而至。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腾的情绪,抬手,“咚、咚、咚”,轻轻叩响了李达康的办公室房门。
“进来。”
屋内传来李达康略带几分疲惫,依旧锐利的声音。
丁义珍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掐灭了好几根香烟。
李达康坐在宽大办公桌之后,眉头紧锁,指尖还捏着半截香烟,显然刚刚和赵瑞龙的一番谈话,也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见到丁义珍进来,李达康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义珍来了,坐。材料放下吧。”
丁义珍把厚厚一摞经开区的卷宗放在桌面,落座之后,也没有刻意遮掩方才门口的偶遇,坦然开口:“李市长,方才进门,在走廊碰到赵瑞龙先生。”
李达康闻言,嘴角撇了一下,神色冷了几分:“就是为了环湖风景区美食城的事情。”
至于丁义珍为什么会认识赵瑞龙?
这一点,李达康没有深究,毕竟这位二代到处钻营,一心搞钱,出现在了基层干部视线中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达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张口闭口投资几个亿,拉动就业、增加税收,话说得天花乱坠。”
“可那块环湖岸线,是属于吕州全体老百姓的公共风景资源。”
“一旦把核心地块划给他搞商业美食城,大拆大建,生态破坏,将来留给市民的还剩下什么?”
“我明确跟他说了,风景区核心红线不能碰。”
“想投资吕州我们欢迎,经开区有的是工业用地,欢迎他去经开区落地实体产业,搞加工制造,搞高新技术,土地政策、配套扶持,市里都可以谈。”
“但环湖风景区,想都不要想。”
说到这里,李达康眼神凝重:“资本逐利,眼里盯着的永远是利润,不能什么项目都往城市核心景观区里面塞。”
“干部要有定力,不能被投资额的数字晃花眼睛。”
丁义珍静静听着,心中感慨。
李达康这一点确实无可挑剔,大局观极强,守住了生态红线。
可前世,赵瑞龙在李达康这里碰壁之后,并没有就此善罢甘休,转头四处疏通关系,曲线迂回,动用上层人脉多方施压,想尽一切办法要把这块地拿到手,而且还把李达康调走,高育良独霸吕州。
这一世,赵瑞龙绝不会因为今天一次碰壁就彻底放弃。
丁义珍思索片刻,语气郑重地开口:“李市长,招商引资欢迎外来资本落地吕州,但是项目准入的关口一定要把牢。”
“环湖风景区红线守住是根本。”
“赵总财力雄厚,如果真心想在吕州投资,经开区确实可以承接。”
“不过即便是落地经开区,我们也要严格审核项目业态、环保评估,杜绝打着投资的幌子,变相圈占土地的情况。”
李达康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经开区的厚厚材料上,稍稍收敛了方才因为赵瑞龙而起的愠怒。
“你说得没错。”
“资本可以用,但不能被资本牵着鼻子走。”
“好了,不说他了,我们转回正题,说一说经开区这一段时间的实际推进情况。”
丁义珍收敛杂念,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握着钢笔,条理清晰地逐项汇报。
“经开区一期土地平整已经完成七成,三条主干管网铺设过半,目前对接的实体企业一共一十七家,其中五家已经完成初审,等待上会审议;征地拆迁这边,两个毗邻村镇矛盾比较突出,主要集中在补偿标准、安置房源,我们联合乡镇反复座谈,大部分群众思想已经做通,还剩少数钉子户,正在稳妥沟通,不搞强拆激化矛盾……”
嘴上说着工作,大脑却在不受控制地飞速盘旋。
前世一幕幕旧事反复在心底翻涌。
赵瑞龙在李达康这里碰了硬钉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赵立春对这个儿子百般溺爱,只要赵瑞龙在耳边吹吹风,动用上层力量运作,一纸调令把李达康调离吕州,不是没有可能。
一旦李达康一走,自己这个被外界贴上“李达康化身”标签的副区长,处境立刻就会变得微妙难堪。
虽说如今自己和张曼正在慢慢相处,背后有张春江这一层本土力量作为缓冲,可张春江也只是吕州本土的市委副书记,对上赵立春那座大山,分量依旧远远不够。
到那时候,赵瑞龙挟上层之势卷土重来,环湖美食城项目卷土重来,自己夹在中间,又该如何自处?
一边口中继续汇报工作,应答李达康时不时抛出的问询,丁义珍的心底已经在推演一套又一套的预案。
市政府大楼楼下,黑色的轿车已经发动,司机坐在驾驶位等候赵瑞龙出来离开。
赵瑞龙一只脚都已经踏出政府主楼的大门,初冬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心中那股憋屈火气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憋越盛。
“李达康!”
“油盐不进!”
他低声咬着牙骂了一句。
环湖风景区那一块风水宝地,在他眼里是唾手可得的肥肉,偏偏撞上李达康这块硬石头,任凭自己把就业、税收、城市名片这些筹码全部摆出来,对方就是寸步不让,咬死生态红线不肯松口。
就这么灰溜溜离开吕州,他实在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