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闻言脸上露出笑意:“人看着稳重踏实,待人礼数也周全,今天上门带的礼物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贵重,又不失晚辈的礼貌,看得出来心思细密,懂得避嫌,不是那种急着攀附往上钻的人。”
张春江靠在主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神色要更为审慎,没有像爱人那样一味看好。
“丁义珍这个人,不能只看表面的谈吐。”
他缓缓开口,“能从一个普通科员,十年一路走到副处级实职,在青石镇扛过改制乱局,挨过报复伤人的闷棍,顶住诬告和匿名举报,硬生生把一个烂摊子乡镇做成全市样板。”
“这绝不是仅仅靠老实肯干就能做到的。”
“头脑、城府、韧性,一样都不缺。”
“李达康眼光何等挑剔,能被他看中,调到经开区执掌经济这条核心战线,足见此人能力有多出众。”
张曼抬眼看向父亲:“爸,那你是担心他功利心太重,今天的周到全是刻意演出来的?”
“不能完全说是演戏,但官场磨砺出来的人,待人处事,难免带着几分权衡利弊。”
张春江摇摇头,“我主动提这门见面,我心里也清楚,这里面免不了现实层面的考量。”
“但我也不会强迫你。”
“婚姻终归是你自己过日子,不能只看前途、看派系,最重要还是你们两个人能不能合得来。”
“今天你们聊产业规划聊得很投机,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你们工作领域有交集,有共同话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可工作上投缘,不等于生活上就一定合适。”
刘慧在一旁跟着附和:“你爸说得没错。”
“我们做父母的,是觉得他人品履历都过得去,才想着让你们认识。”
“但绝不逼你。”
“要是相处下来觉得性格合不来,或者觉得他目的性太强,你直接跟我们讲,这事到此为止,谁也不会说你半句不是。”
张曼沉默片刻,脑海里回放着丁义珍的模样。
那个经历过无数风波,眼神沉静,说话不卑不亢的男人。
他身上有一种被风雨打磨出来的厚重,是身边许多顺风顺水长大的同龄人身上所没有的。
“不排斥继续接触。”
张曼认真说道,“至少今天相处下来,并不反感。”
“我们可以先普通交往,多接触看看。”
“工作上有机会也可以交流,慢慢看清他这个人。”
“至于以后能不能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顺其自然,不急于求成。”
张春江听完女儿的答复,缓缓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慢慢来,日久才见人心。”
“既然他答应会联系你,之后就看他的行动。”
“你自己心里也要多留个心眼,分清哪些是官场的处事技巧,哪些是本心。”
刘慧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那就好。”
“女孩子家,凡事多掂量。”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爸爸妈妈都站在你这边。”
而另一边,轿车行驶在返回经开区的路上。
丁义珍单手搭在车窗边框上,脑子里交替闪过张家一家三口的模样,尤其是张曼谈吐从容、推眼镜侃侃论产业规划的样子。
好感是真的,但心底那道警戒线,同样一刻不曾松弛。
他清楚,今天家宴的圆满,只是这场棋局新的开端。
往后和张曼的每一次相处,公私的边界,人情的尺度,都要拿捏得分毫不差。
一旦行差踏错,既是辜负姑娘,也会把自己拖进难以挣脱的利益捆绑。
轿车一路向东,回到经开区管委会的宿舍,夜色已经铺满东郊的工地。
窗外塔吊的灯火明明灭灭,丁义珍坐在书桌前,把张家家宴的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心里很清醒,自己前世有过家庭,虽然后来在欲望之中彻底崩塌,可怎么体察人的情绪,怎么照顾对方的感受,那一套东西刻在骨子里。
论哄人,他比不上陈清泉那般荒淫取巧,可历经两世,人情世故看得通透,懂得润物细无声的体贴。
对付张曼这种埋头业务、恋爱经历并不丰富的知性女性,花言巧语反而落了下乘,太过刻意的讨好更会引起她的戒备。
最好的方式,是分寸适度,把尊重放在第一位,于细碎的相处之中流露温度。
过了两天,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丁义珍斟酌再三,给张曼打去电话。
“张曼,这周周末有空吗?”
没有浮夸的邀约,只是语气平和:“忙了一周工作,想找个地方走走,如果你得空,一起出去转转。”
电话那头的张曼稍稍迟疑,随即轻声应了下来。
自此之后,但凡两人周末能够挤出空闲,便会相约外出。
多数时候都避开了人流喧嚣的商业闹市。
有时去吕州城西的城市公园,秋意渐浓,梧桐叶落满林间步道。
两人沿着湖畔慢慢散步,不会一味讲官场仕途,更多聊产业规划、城市建设,也会闲谈读书、市井见闻。
丁义珍懂得倾听,不会一味自顾自滔滔不绝,张曼说起发改委工作里遇到的难题,一些项目上报时遇到的官僚主义掣肘,他也能够站在实务角度给出客观的看法,不妄加评判,也不随便画大饼。
他很细心,走路的时候会下意识让张曼靠内侧,避开来往的自行车。
湖边风大,察觉到她拢了拢衣袖,不会贸然脱下外套强行披上,只是随口提一句湖边风凉,要不要往树荫避风处挪几步。
这种细节不动声色,没有刻意煽情,却实实在在让人觉得被顾及。
有时候不去公园,就钻进老城区的老街巷,寻一家本地人常去的家常菜小馆。
没有奢华排场,点几样地道吕州小菜,边吃边闲谈。
丁义珍熟稔基层民间的种种见闻,讲青石镇下乡走访时的趣闻轶事,讲改制时期老百姓的所思所想,那些鲜活真实的故事,是一直坐机关做纸面规划的张曼很少接触到的世界,听得饶有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