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市入冬后的第三场雨,下得没有声音。
水沿着高档公寓外墙往下爬,经过二十七层的落地窗,被室内暖光照出一层灰白的亮。楼下警戒线拉了两道,保安站在门厅里,袖口压着对讲机,脸上带着那种训练出来的礼貌。死了人,他仍旧先问每个进门的人有没有预约。
顾沉舟把证件递过去。
保安看清上面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马上把证件还回来,侧身让路。
“二十七楼,2703。刑侦和法医都在上面。”
顾沉舟没有应声。
电梯里铺着深色地毯,闻不到消毒水,只有香氛机喷出来的雪松味。镜面墙把他的脸切成几块。三十四岁,短发,眉骨左侧一道旧刀疤,深色衬衣被雨打湿一角。左手腕上的旧表停在十五年前的某个下午,秒针卡在十和十一之间,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电梯到二十七楼,门开的时候,雪松味断了。
走廊尽头传来更真实的气味:潮气、塑料鞋套、手套粉,还有人刚吐过以后没来得及清干净的酸味。
2703的门敞着。
门口站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年纪很轻,脸色发青。他看到顾沉舟,先敬了个礼,声音压得低。
“顾队。”
顾沉舟纠正他:“我现在不是队长。”
年轻民警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顾沉舟从他身边过去,套上鞋套。
客厅很大。皮质沙发、岩板茶几、整面墙的酒柜,摆放都符合这个价位楼盘该有的样子。窗帘拉了一半,雨水在玻璃上拖出歪斜的线。地面没有明显搏斗痕迹,茶几上的水果盘还盖着保鲜膜,里面的橙子切口已经发干。
死者不在客厅。
主卧连着浴室。浴室门口的地砖上铺了防滑垫,垫子吸饱了水,被踩过几轮,边缘翻起。两个技术员蹲在门边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亮,照得瓷砖上的水痕像一层薄冰。
法医陆衡摘下一只手套,靠在洗手台旁边抽烟。烟没点,只夹在指间。
“你来了。”
顾沉舟看了他一眼。
陆衡把烟塞回烟盒,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你不喜欢现场抽烟。”
顾沉舟走到浴室门口。
浴缸靠墙,白色陶瓷,长度一米七左右。水还没有放掉,水面停在最浅的位置,刚过成年男人小腿肚。尸体仰躺在里面,头部歪向左侧,后脑抵着浴缸弧面,口鼻正好没入水中。
水面很平。
平得不像刚从一具尸体上停下来。
死者四十五岁上下,身高目测一米七六,体重接近八十公斤。穿着家居裤,上身赤裸,胸口有轻微尸斑,肩颈肌肉绷得很硬。双手在身体两侧半张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没有明显抓握伤。右脚脚背贴着浴缸内壁,左膝稍微弯曲,姿态看上去像睡着以后滑了下去。
如果忽略他已经死了。
顾沉舟蹲下,视线和浴缸边缘齐平。
“水深多少。”
陆衡说:“二十厘米。技术员量了三次,偏差不超过两毫米。”
“死因?”
“初判溺水。口鼻泡沫明显,肺部听诊有湿啰音,尸表没有致命外伤。具体要等解剖。”
“麻醉、酒精、中毒?”
“现场没有药瓶。酒柜开过,但杯子干净。血检要等。”陆衡停了停,“不过看尸僵和胃内容,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
顾沉舟没有看尸体的脸。他盯着死者的脖颈。
皮肤上没有指痕。
没有绳索压迫痕。
没有针孔。
没有能解释一个成年人为什么会老老实实把口鼻泡进二十厘米水里的东西。
“谁报的警。”
年轻民警在门外翻记录:“物业。早上八点十五分,楼下住户投诉天花板渗水。物业联系业主没人接,找备用钥匙开门,发现浴室溢水,人已经没反应。”
顾沉舟看向浴缸龙头。
龙头关着。
浴缸里的水没有满到溢出。水迹从浴缸外沿往地漏方向散,像有人在浴缸边反复挣扎时把水带出来,又像清理现场的人没有擦干净。
“水从哪儿漏到楼下?”
技术员指了指浴缸外侧下方:“这边密封胶老化,有缝。水顺着墙体下去。”
顾沉舟伸手。
陆衡递给他一副新手套。
他戴好手套,指尖沿浴缸外沿慢慢走。陶瓷很凉,凉得和室内温度不合。指腹经过一处凹陷时停住。
“这里拍了吗。”
技术员凑过来看:“拍过,顾问。边缘磕伤,像旧痕。”
顾沉舟没说话。
那道痕很浅,半月形,位置在死者右手能碰到的地方。但死者指甲没有破裂,手指也没有擦伤。
他转向尸体。
“翻身检查过背部?”
陆衡说:“没有等你。现场照还没拍完。”
顾沉舟点头:“先不动。”
门外传来细小的吸气声。年轻民警又看了浴缸一眼,马上别开脸。
陆衡瞥他:“第一次见水尸?”
年轻民警喉结滚了一下:“不是。只是……这水太浅了。”
没人接他的话。
这句话本身就够了。
顾沉舟站起身,走出浴室。客厅的空气比浴室干燥,但那股水味跟着他出来,贴在鼻腔里不散。
“死者身份。”
年轻民警赶紧翻资料:“周建明,男,四十五岁,临渊市启明资本副总。离异状态不明。户籍系统显示已婚,配偶林晚,三年前失踪,没销户。家属方面联系到一个妹妹,正在赶来。”
顾沉舟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证件照。周建明穿西装,头发向后梳,笑容标准。下面一张是林晚,三十二岁时拍的,长发,白衬衣,眼睛看着镜头,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人。
“三年前失踪?”
“对。案卷在市局旧系统里,辖区派出所立的。没有尸体,没有勒索电话,没有出境记录。最后定位就在这栋楼。”
“同一套房?”
“同一套。”
顾沉舟把平板还回去。
雨打在窗上,节奏很细。客厅中央空调开着,温度二十四度。浴室却冷得像空了很久的地下室。
他走到餐厅。
餐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碗,碗底有半层已经凝住的汤。筷子放得整齐,筷尖朝外。旁边有一张纸巾,纸巾边缘被水泡过,皱成一团。
“昨晚有人来过?”
年轻民警说:“门锁记录显示,昨晚二十点四十七分死者本人开门进屋。之后没有外部开锁记录。凌晨一点五十二分门内反锁解除过一次,但门没有打开。”
顾沉舟抬眼:“门内反锁解除?”
“智能锁后台是这么显示的。技术那边还在导数据。”
“窗户?”
“全部内锁。二十七楼,没有攀爬痕迹。”
顾沉舟走回浴室门口,看着浴缸里的男人。
密室。
浅水。
溺死。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像有人故意把答案拆开,再把每一块都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他不喜欢太显眼的东西。
太显眼,通常是给别人看的。
陆衡弯腰看尸体:“如果毒检出来有镇静剂,案子会简单很多。”
顾沉舟说:“你希望简单?”
“我希望符合人体常识。”
“常识不负责破案。”
陆衡笑了一声,很短。
技术员完成最后一组照片,示意可以移动尸体。两个人上前,一个托肩,一个托腰,把周建明从浴缸里慢慢抬起。水从尸体后背往下淌,打在浴缸底部,声音密集而轻。
尸体离开水面的那一刻,顾沉舟看到了浴缸底部。
白色陶瓷上,有四道细长划痕。
从下往上,弯曲,错位,像人的指甲在最后一刻抓过,又因为力气不够,没能留下更深的印子。
“停。”
抬尸的人僵住。
顾沉舟蹲下,手电光压低,贴着浴缸底部扫过去。
划痕在水下显出来,边缘很新。它们的位置靠近死者后脑下方,正常仰躺时,手碰不到那里。除非有另一个人趴在浴缸底下,从水里往上抓。
年轻民警站在门口,脸白得更厉害。
陆衡也看到了。他没再笑。
顾沉舟伸手比了一下方向。划痕不是朝外逃生的痕迹,而是朝内,朝浴缸出水口的位置收束。
他看向出水口。
金属滤网被头发和水垢挡住一半,中心有一点极细的暗色。
“滤网拆下来。”
技术员换了工具,小心把滤网取出,放进证物袋。金属片离开浴缸后,暗色没有消失。那是刻痕,不是污渍。
顾沉舟隔着证物袋看。
刻痕很小。线条由几道弯曲的弧组成,像一个蜷缩的人,头埋在膝盖之间。最内侧有两个短线,交叉,位置隐蔽,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刮花。
陆衡低声问:“什么东西?”
“标记。”
“什么标记?”
顾沉舟没有回答。
他拿出手机,拍下滤网。
屏幕亮起时,浴缸里的水面也亮了一下。
尸体已经被抬出,浴缸空了大半,剩下的水贴着底部轻轻晃动。手机屏幕的光落在水上,反出一张模糊的脸。
顾沉舟的手停住。
那张脸很快被水纹揉碎,只剩浴室顶灯的白影。
陆衡问:“怎么了?”
顾沉舟收起手机。
“没什么。”
他把照片发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老猫。
发送完成后,手机安静了十几秒。
走廊外有人在问能不能进来认尸,女声发抖,被民警拦住。浴室里水滴落进浴缸,一滴一滴,间隔稳定得像一种计时。
手机震动。
老猫回了五个字。
别碰那水。
顾沉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删除聊天框,没有删除照片。
他转身看向浴缸。
水还在那里。
二十厘米。
浅得能看见底。
浅得杀不死人。
浅得像一张摊开的白纸,等着有人把不可能三个字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