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顾世安站在玄关换鞋,领带打得比平时更仔细,黑色腕表贴着袖口,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去见一场不能失礼的约会。
沈南枝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粥、煎蛋、小半碟酱瓜,都是他从前说过顺口的东西。
顾世安看了一眼手机,拿起公文包,说:“今晚有应酬,晚饭不用等我”。
沈南枝把筷子摆齐,答:“好”。
他换好鞋,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多问一句,没有等到,便推门离开。
门锁合上的轻响落下,沈南枝站在餐桌旁,把那碗还冒热气的粥倒进水池。
瓷碗冲干净后,她回到卧室,拉开衣柜取出一件米白风衣和一顶低檐帽。
镜子里的人把长发挽低,手表换成最普通的银色款,连包都换成了大学时用过的黑色托特。
她今天出门,要确认一件事。
世安地产在江城新区,玻璃幕墙高高立着,楼下咖啡店的落地窗正对地库出口。
沈南枝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第三张桌,桌面上摊着一本杂志,手机摄像头朝着街对面。
下午两点四十,顾世安那辆黑色奔驰从地库口驶出来。
她放下咖啡杯。
出租车刚好停在路边,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帽檐压低。
司机回头问去哪儿。
沈南枝看着前方那辆黑色奔驰,说:“跟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打表,起步,两辆车顺着车流一起往前开。
奔驰没有往顾世安常去的几个商务区开,而是绕过主干道,进了一条两侧种着香樟的路。
路尽头是一家私密餐厅,门口只有一块深色铜牌,车子开进去时,门童弯腰替顾世安拉门。
沈南枝让司机停在街角,付了钱,拿着手机下车。
餐厅靠街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玻璃外种着一排低矮的绿植,从人行道望进去,能看见靠窗的几张桌。
顾世安坐在里面,背对街道,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已经松了一格。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浅色针织裙,头发披到肩侧,侧脸很年轻,笑起来时下巴微微抬着。
服务生端着酒水过去,顾世安替她把杯子挪近一点,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客气。
女人低头说了什么,顾世安笑了。
那一笑,沈南枝见过很多次。
七年前他向她求婚时,也是这样笑,温柔、耐心、像把人稳稳放在掌心。
现在隔着一层玻璃,那笑落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怀疑和亲眼看到,中间隔着一整个地狱。
沈南枝举起手机,拍下第一张照片。
镜头里,女人的手搭上了顾世安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圆润,腕上戴着细细的金链,轻而易举缠住了顾世安。
沈南枝又拍了一张。
她不愿意多看,准备转身走了。
证据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事。
可下一秒,女人侧过身,另一只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针织裙,动作熟练又保护。
沈南枝的手停在半空。
她盯着那只手。
女人小腹有一点很浅的弧度,坐下时不明显,侧身时却藏不住。
难怪顾世安开始催她签离婚协议,他说公司忙,夜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沈南枝按下拍摄键,照片存进相册,画面里那只护着小腹的手清清楚楚。
餐厅里,顾世安低头替女人切了一块牛排,刀叉碰到瓷盘,隔着玻璃也能看见那份耐心。
沈南枝站在绿植旁,身后有人经过,香水味、车尾气、餐厅门口的烘焙香混成一团。
眼泪没有落下来。
眼泪不该为不值得的人流。
她把照片全部选中,移动进加密相册,又把相机镜头对准餐厅入口,拍下门牌、时间和顾世安的车牌。
做完这些,她转身离开。
回程的出租车里,司机开着广播,财经新闻里正播某家地产公司的融资消息。
沈南枝坐在后座,手机扣在膝上。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玻璃上印出她的侧脸,也印出她无名指上的戒指。
七年前,顾世安向她求婚,也是在餐厅里。
那天沈家刚熬过最乱的一段日子,母亲身体不好,顾家的人看她时总带着审视,只有顾世安牵着她的手,说南枝,我会让你一辈子不后悔。
她那时信了。
信到后来顾母把家里的钥匙放到她掌心,说进了顾家的门,就要懂顾家的规矩,她也没反驳。
信到后来顾世安一次次晚归,她总替他把汤温着,温到汤面结皮,再端去厨房倒掉。
七年后,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终于把后悔两个字认完整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已经擦黑。
家里灯没开,顾小宇还在幼儿园托管班,阿姨帮忙接到楼下兴趣课,要七点才结束。
她打开冰箱,取出半盒牛奶,又放回去。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顾世安发来的消息。
“应酬结束会晚,你们先睡。”
沈南枝看着屏幕,打了一个好字,又删掉。
几秒后,她回:“知道了”。
没有问他在哪儿,没有问和谁应酬,也没有问为什么周三总是晚。
晚上八点,顾小宇回家,手里拿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进门就问爸爸在吗。
沈南枝替他把外套挂好,说:“还没回来”。
孩子撇了撇嘴,很快又把小红花贴到冰箱上,认真调整了半天位置。
她给他煮了面,陪他吃完,洗澡,讲故事,等他睡着后,才关上儿童房的门。
客厅里只留一盏落地灯。
沈南枝坐在沙发上,打开微信,找到乔安的头像。
乔安的头像是一张法庭外的银杏树,昵称简单,安安。
大学那几年,乔安脾气直,吵架从不退,后来做了律师,感觉是一把机关枪了。
沈南枝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把那些狼狈事摊到朋友面前。
可照片躺在手机里,每一张都在提醒她,独自打这场仗不行。
她点开聊天框,先打了四个字。
“他出轨了。”
指尖停了停,又把四个字删掉。
太轻了。
那几张照片、离婚催促、账单里的每个周三、那个女人护着小腹的动作,四个字哪里够形容。
她重新输入:“安安,明天有空吗,我需要你”。
消息发出去,屏幕亮了不到十秒。
乔安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随时,出什么事了?”
沈南枝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见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