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并不知道何雨柱那天下午打听过什么。她只看见许大茂在院里把话说开以后,原先几个问表带的人不往她门口来了。
她还舍不得降价。两条宽些的表带已经被她卖出去一条,收回几角钱,几个壶塞也卖了两个。剩下的钱明明不够把本钱补回来,她却老觉得“再来一个人”就能好起来。
星期一早晨,何雨水背书包出院时,看见她拦着前院一个穿蓝棉袄的女人。
“你家不是要给儿子换壶胆?我这只好。”
女人伸手看了看:“口上怎么缺一块?”
“装进去又不露。”
“那漏水怎么办?”
“又不是拿它盛在外头。”
何雨水听得直皱眉。她家那口暖壶前些日子也坏过,知道壶胆口上有缺口不是一句“看不见”就能解决的。她忍不住插了句:“婶子,您让她先灌热水试试。”
贾张氏猛地回头:“大人买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雨水把书包往肩上提,“我就是怕烫。”
女人果然把壶胆放回桌上:“我还是去供销点问问吧。”
贾张氏气得想追,又不好当着人骂雨水,等人走远才冲她喊:“你哥教你专门跟我作对?”
何雨水本来急着上学,听了这句反倒停了:“我哥还没起灶呢。您要卖就卖能用的。”
“谁说不能用?”
“那您自己先灌水。”
她说完走了。贾张氏端着壶胆站在门口,半晌也没真去灌水。她怕漏,更怕给人看见漏。
午后孙嫂来给秦淮茹送一件要补的工装裤,贾张氏又把包里的表带翻了出来。
“孙嫂,你家男人不是有表?给他换一条,便宜给你。”
“他那条还结实。”
“这条更结实。拿回去试,不合手再来换。”
孙嫂原本没打算买,看她这样说,便伸手量了量:“拿给我看看。”
“给你个熟人价。”
秦淮茹刚端针线篓出来,听见“熟人价”便朝桌上看了一眼。孙嫂已经掏了钱,把表带卷进袖口。秦淮茹没插手。她跟孙嫂有自己的针线往来,不愿当着客人的面让婆婆下不来台。可那天夜里她把孙嫂的工装裤补完,另用纸包扎好,纸上写明该收几角,挂在自家门内的钉子上。往后谁来取活儿,她先认自己答应过的事,不再叫婆婆顺手替她加价、收钱。
第二天晚上,孙嫂提着那条表带回来了。
“不合。”她说,“两头扣眼根本对不上。”
贾张氏一听就不高兴:“是你自己要的,我又没逼你买。”
“昨天你说不合能换。”
“换可以,换别的。钱已经给了,哪有往回拿的。”
孙嫂脸色沉下来:“你家秦师傅给人补衣服,做坏了还知道拆开重缝。你卖个表带说话就不算?”
“她是她,我是我!”
“那你昨天干吗说我跟她熟,便宜给我?”
秦淮茹正从车间回来,到了门口把后半句听得清清楚楚。她把饭盒放下,走过来:“您昨天答应能换?”
“能换别的!”
“人家没有别的表。”
贾张氏又把那条细表带翻出来:“这个更好,你瞧瞧。”
孙嫂连看都不看:“我只要退钱。”
秦淮茹看了一眼婆婆,见她还想吵,便道:“妈,您昨天怎么说的,今天照着办。几角钱的事,别把我客人也吵跑了。”
“那是我卖的货!”
“我没说不是。可孙嫂是来找我补裤子的,不能上门一趟,就给她塞一件用不上的东西。”
两人僵了一会儿。贾张氏不情不愿,从碟子里掏钱还给孙嫂。孙嫂接了,说了声“我那裤子过两天还要”,秦淮茹应下,亲自送她到院门口。
回来以后贾张氏坐在炕沿骂:“你就知道向着外人。人家买东西还挑三拣四,这买卖谁做得成?”
秦淮茹把针线篓放在靠自己那边:“我挣的是给人补衣服的钱,您挣您的。往后谁上门取衣服,您别替我拉着人卖东西。”
“这人都是我帮你认的!”
“孙嫂来找我补裤子,不是来给您收表带。”
“我养你们一家这么多年,连你这点人脉都用不得?”
秦淮茹看着她:“您有本事卖,去院口卖。把我客人得罪没了,下个月门市那份,我拿什么交?”
这话落下,贾张氏便转了调子:“下个月!下个月!你一天到晚拿门市吓唬我。”
“不是吓唬。上回不是您自己掏的钱?”
贾张氏不说话了。那包货花掉的钱是从她下一次准备拿出来的一份里拨的,真的要再收,只有一堆表带和壶塞也交不了。
秦淮茹见她安静,也没趁机再骂。她转身去给槐花洗脸,手里这件工装裤还得赶在后天做完。气归气,她不能因为婆婆卖东西亏了,就赔上自己晚上那点时间。
贾张氏这边也终于沉不住气。隔天一早,她提了布包去胡同口找石顺才,想把卖不出的退回去。
石顺才正跟人谈一只暖壶胆,见她来了,先笑:“您不是说院里人多,东西不愁卖?”
“你下头混了坏的!”
“我卖你时,两只都摆在车上,你自己看了。你挑好的再让我算整包价,我总不能全让你占去。”
“那细表带谁买?”
“有人腕子细,自然有人买。”
“少来这套!你再收回去,少点钱也行。”
石顺才把她的包翻了一下,挑出几条稍宽的表带和几个塞子,把价喊得低低的。那只口沿崩了一小块的玻璃壶胆,他碰都没碰。
“你这是抢钱!”
“你觉得能卖贵,自己留着慢慢卖。我不急。”
贾张氏抱着包不肯松手。她还记得自己付出去六元四角,哪怕前两天卖了几件收回来一点钱,手里大半还是货。石顺才挑着收,等于让她当场认赔。
她一甩布包走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外头另有人收这种东西没?”
“你去问。外边卖货的多了。”
这回答比骂她还狠。石顺才并不缺她这一个买主。
何雨柱那天轮休半日,从另一条胡同回来,正碰见老太站在路边同两个挑货的人讨价。他没往前凑,只隔着卖瓜子的摊看了一阵。那两个人只看常见尺寸的表带,听见价格就摆手。老太急得额角冒汗,把东西拆开给他们看,最后一个也没留住。
何雨柱看见两个挑货的都摇头,转身去找周婶,顺口问了一句她家侄子的表带到底是什么尺寸。周婶说了个号,还抱怨外头找不着合手的。何雨柱应了声,没有告诉她贾张氏屋里有货。她要卖,就得按东西能不能用来卖,别把别人家的名号也算进价里。
那天傍晚,何雨柱上回问过价的那个挑货男人真的推着车到了院门口。
他听说姓贾的老太太要出表带,先挑了两条宽的,又看了那只缺口的壶胆,嘴一咧:“坏成这样我拿回去干什么?这两条表带能收,三角五分。”
贾张氏先前听见有收货的人上门,喜得把布包扯开了。如今听完价,一把夺回表带:“三角五?我从小石那儿拿来还不止呢!”
“那您留着卖。”男人把车掉了个头,“我不跟您抢。”
“你别走!你给我报个像样的价!”
“您有别的好件,我再来。这个号眼下收多了也压手。”
何雨柱正从外边进院,站在月亮门下看着。那人对他点了下头,没多说就走。贾张氏一眼看见这两个认识,气得追上来:“是你领来压价的?”
“我替您找买家,怎么还不乐意?”何雨柱说,“他报得低,您不卖就是。不是说电影院还有人一包要吗?”
贾张氏被噎得脸红,拎着那两条表带钻回屋。何雨柱故意没提醒她,姓石的这几天连原先的零钱跑腿活也不再找她。她自己赌上钱要卖整包,自然就没多少人肯再让她只动嘴分一分钱。
隔天,卖盆盖那张草纸上仍只记着前两回收进的零钱。贾张氏把剩下的货倒出来,一件件对着光挑,想从里头挑出几样能抬价的。越挑越恼:宽表带卖掉两条,最难卖的细带却一条没少,壶胆的缺口也不会自己长好。她索性把坏壶胆塞到柜底,连看都不想看。
秦淮茹进来取棉线,瞥见货堆旁压着门市赔款的小票,问:“下次交钱的日子您没忘吧?”
“没忘!我又不是傻子。”
“那您别拿小当留的铅笔钱填。您有您的货,我有我的活。”
贾张氏把一只盆盖翻了个面,像要把那道裂口压到桌板底下。许家电影院那条路叫她走断了,石顺才只肯挑好的低价收;她若不肯自己认亏,下次收钱的人来,拿不出的是实打实的票子。她抬头瞧见何雨柱从月亮门进来,忽然又要用“许家熟人”抬一回价。
“别往我媳妇的窗口招人。”何雨柱隔着水池说,“您真认准了值钱,留着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