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是从五月初十开始,一天一天加重的。
第一天,运河水位落了半尺。 第五天,落了一尺七。 第十天,落了三尺。
第十天头上,第一批漕船搁了浅。
那是苏松来的船,三百料一条,装的是今年第一批夏税粮。船底蹭着河底的淤泥,走一步,卡一步,船工跳下去推,推到膝盖陷进泥里,人先拔不出来。
消息传到应天那天,粮价动了。
米,一石半两。
第二天,八钱。
第三天,一两。
顾寒把这三天的粮价,抄在一张纸上,摆在案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半两,是洪武三年以来的常价。江南熟年,一石米能压到三钱五。
一两,是灾年的价。
从半两到一两,只用了三天。
先生。铁柱站在门口。
进来。
仓里的数,出来了。
顾寒抬起头。
两个月前,出苗那天之后没几天,他下过一道令——收粮。
当时没人懂。三月的江南,粮价低得可怜,一石三钱七,收粮的人是要赔本的。可顾寒就是让铁柱收,从苏州收到常州,从常州收到湖州,一路收,一路存。
铁柱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话:
因为今年会旱。
铁柱当时差点跪下来——先生连老天爷要干什么都知道?
现在他不问了。
说吧。
一万二千石。铁柱说,分散在沿河十一个小仓。最大的仓,存两千石;最小的,四百石。
为什么不存一起?
先生吩咐的。铁柱说,先生说,存一起,一眼就看见了。
顾寒点点头。
现在的价,一石一两。他说,一万二千石,值一万二千两。两个月前收的,本钱是四千四百四十两。
铁柱倒吸一口气。
七千五百六十两。他说,两个月,赚了七千多两。
这不是赚的。
这是买命的钱。顾寒说,现在,再收。
再收?铁柱瞪眼,先生,价已经一两了!再收,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下雨呢。
顾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应天的街,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白。街角的槐树叶子蔫了,打着卷。
铁柱。
你见过四月不下雨的江南么?
小的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顾寒说,所以我不知道会不会下。
那咱还收?
要是下了呢?
下了,粮价跌回三钱。顾寒说,一万二千石,赔八千两。
铁柱的嘴张成了圆形。
八千两!
八千两,买一个万一下了顾寒转过身,铁柱,你替我算算——要是不下雨,江南有多少人饿死?
铁柱算不出来。
他连一千人是多少都没概念。
我算过。顾寒说,苏、松、常、湖四府,在册人口四百一十七万。若夏粮无收,秋粮再无收,粮价涨到三两——按一人一年三石算,饿死的,至少三十万。
他走回案前,把那张纸推到铁柱面前。
八千两,买三十万人的命。他说,这笔账,划算。
铁柱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先生,小的这就去。
等等。
先生还有吩咐?
走陆路。顾寒说,不走漕运。
漕运走不了了。
不是水位的问题——是勘合。
从五月十二开始,户部签发的运粮勘合,慢了。
原来三天签一道,现在十天。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整饬漕弊,逐船勘验,以防夹私。
铁柱去问,户部的书办客客气气地回他:
顾管家,这也是为你们好。漕弊不整,夹私的船混进来,到时候查出来,连你们顾记也脱不了干系。
铁柱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
顾寒听完,笑了。
夹私。他说,我把粮从苏州运到应天,夹什么私?
先生……
我知道。顾寒摆摆手,这话不是说他要查我。
那是什么?
是说他要让我,慢下来。
铁柱愣住了。
慢下来?
漕运一慢,粮就进不了应天。粮进不来,价就涨。价一涨——顾寒停下,到时候,谁手里有粮,谁就说话。
那先生手里有粮啊!
顾寒说,可我这粮,是的。
他盯着铁柱。
你想过没有,粮价涨到三两的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我?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们会说——顾寒囤粮。
工坊里静得吓人。
铁柱忽然想起三年前,普惠堂刚开张那会儿,有人说顾寒卖假药。那些话,一夜之间传遍应天,差一点就把药坊掀了。
现在,一模一样的刀,又架到脖子上了。
只不过这一回,刀柄不在造谣的说书人手里。
在中书省。
先生,铁柱的声音发干,那咱把粮放出去?
放了?
放一半。顾寒说,按市价放。一两放,不涨。
那不赔了么?
赔不了多少。顾寒说,收的时候三钱七,一两放出去,还是赚的。
那剩下的一半呢?
顾寒没有马上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挂了半年的舆图。图上,从应天到苏州,一条蓝色的线,是运河。运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红点,是他这两个月收粮的仓。
剩下的一半,他说,等皇上开口。
那天夜里,顾寒穿回了现代。
砖窑里,他把那部备用的手机掏出来,开机。
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医院的。还有十七条微信,苏曼发的最多。
他先点开苏曼的。
医院的电话打到我这儿了,说联系不上你。他们让你明天回电,很急。顾寒,回电话。顾寒。你在哪儿?回电话。
最后一条是四十分钟前:
我给梁主任回了个电话,说你在山区做项目,信号不好。医生说,排期定下来了。
顾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顾先生?
是我。梁主任助理您好。
哎呀顾先生,总算联系上您了。助理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是这样,您上礼拜的术前检查,结果全出来了。
怎么样?
都好。助理说,配型复核,三个点半合,跟之前一致。您的供体体检——肝肾功能、心肺、凝血,全部正常。梁主任说,您的身体条件,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供体都好。
那就好。
所以手术日期,我们定下来了。
顾寒握着手机,没出声。
下月初三。助理说,早上七点半,第一台。
下月初三。
助理顿了顿,不过顾先生,有个情况要跟您说明一下——术前一周,您得住院。要做肠道准备,要打免疫诱导的药,还要再复查一次。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您得在五月廿六之前住进来。
五月廿六。
顾寒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五月十五。
十一天。
顾先生?您还在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
请讲。
术后恢复期。助理说,供体切除一侧肾之后,住院七天,出院后静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不能劳累,不能提重物,不能长途奔波。
一个月。
助理的声音放软了些,顾先生,我知道您忙。可这台手术,您和您母亲,两边都是命。这一个月,您得给自己留出来。
顾寒握着手机,站在砖窑里。
窑顶塌的那半边,能看见几颗星。
我知道了。他说。
那我给您登记五月廿六入院?
登记。
助理在那头记了一笔,顾先生,还有一个星期,您把手头的事处理处理。手术前一天,我们会再给您打电话确认。
那祝您母亲好运。
谢谢。
挂了电话。
顾寒在砖窑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点开日历,把六月初三那天,圈了出来。
然后他翻回去,看五月廿六。
十一天。
十一天之后,他得躺进医院,躺一个月。
一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窑顶那片天。
大明那边,是五月中。江南旱了十天,粮价一两,铁柱在收粮,胡惟庸在压勘合,老朱在等秋后,洋芋在地里长——秋后称产,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
而现代这边,母亲躺在那儿,等着一颗肾。
他一个人,要同时在两个地方,把两件事都做完。
顾寒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窑里很静。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走到窑口,抬头看天。
东边,天快亮了。
那天早上,顾寒穿回大明。
落地的时候,铁柱在砖窑外头等他,脸色发白。
先生!
怎么了?
第二封急报。
顾寒接过来。
只有两行字:
苏、湖二府,六大粮行同日封仓。 米价,一两二。
顾寒捏着那张纸,站在晨光里。
晨光很好,金红色的,照在江北那片刚出苗的地里。
洋芋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现代的纸,薄薄的,上头印着一行字:
入院通知单 · 五月廿六 · 术前准备
一张是旱报。
一张是入院通知。
顾寒两只手各捏一张,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从野蒿子地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
他低下头,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
然后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儿还挂着那枚耳坠,凉的。
都记下了。他轻声说。
铁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走吧。顾寒说。
去哪儿?
回城。顾寒把袖子挽起来,粮还得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