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府来的时候,穿的是便服。
一个人,一顶小轿,在铺子对面下的。没鸣锣,没仪仗,进了聚宝号,就跟寻常歇脚的老丈一样,拣了张茶座坐下,要了碗茶。
顾寒正在柜上。他一眼认出来了——上元灯会那晚,城楼上观灯的官员里,有这一位。
他没声张,亲自把茶端过去,又添了一碟子炒豆。
东家贵姓?周知府问。
不敢,姓顾。
顾东家这铺子,开张有些日子了?
两个月零六天。
买卖做得大啊。周知府呷了口茶,城南如今有句话——进了长乐街,先看聚宝号。三块牌子立得漂亮。铺子里的学徒,老夫也听说了,教人认字算账,一个月三百文,好事,大善。
应该的。
善归善。周知府把茶碗放下,可顾东家想过没有——买卖做到这个份上,就有人在惦记了。
大人指的是?
妖物谣言,听过吧?周知府不紧不慢,镜子摄魂,雪糖迷魂,胰子烂皮。这种话,府衙听多了,按《大明律》,妖言惑众,是要查禁的。可要查禁,就得先查货——货打哪儿来的?海外?哪个海?哪条船?哪家的引票?
他看着顾寒,语气还是和气的:顾东家,老夫在应天四年,像您这样货如轮转、来历又干净的买卖,头一回见。干净,有时候不是好事。太干净了,反而扎眼。
顾寒听明白了。
这一段话,翻译过来就一个意思:你的货来历不明,我随时可以查你;我一直没查,是压着——这份,是有价钱的。
大人的意思,顾寒说,我听明白了。请大人示下。
周知府笑了,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茶叶沫子。
老夫有个侄儿,不成器,在家闲着。他说,想来顾东家这儿讨个营生。也不白来——入个股,三成。年底分红,旁的什么都不管,不出面,不沾手,铺子的天,还是顾东家的。
后堂的布帘后头,沈幼薇的笔,从这一刻起就没再动过。她把每个字都记下了。
顾寒坐着没动。
三成干股。聚宝号如今一个月的净利,四千两往上。三成,一年就是一万五千两。给一个不出面、不沾手的。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大人,他说,容我说个数。
聚宝号一年下来,若照眼下的势头,三成红利,约一万五千两。顾寒说,这个数,我拿得出来。但拿出去,买回来的是什么?买的是。不查这两个字,今年值一万五,明年就值两万,后年三万——大人是明白人,这个口子,我今日开了,往后就合不上了。
周知府脸上的笑淡了些,没接话。
我另有个数。顾寒说,聚宝门外那座石桥,塌了半边三年了,雨天摔死过人。修桥,要三千两。城南育婴堂,冬天冻死过婴儿,添炭火、加被褥、雇乳母,一年两千两。三山街到聚宝门那条道,雨天一身泥,铺条石板路,四千两。
这三样,加起来一年九千两,比三成红利少六千两。顾寒看着他,但这三样,修的是应天的桥,养的是应天的娃,铺的是应天的路。落成那天,碑上刻谁的名字,匾上题谁的名字——大人,这六千两的差价,买的就是这个。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街上说书先生的声音。
周知府端着茶,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顾寒以为这事要成的时候,他把茶碗轻轻放下了,站起身。
顾东家这算盘,打得漂亮。他说,容老夫——想想。
他出了铺子,上轿,走了。自始至终,没提货的来历,也没提查不查。
打烊后,后堂。
沈幼薇把今天的账目誊完,搁了笔,忽然开口:
他不会应的。
顾寒正在看大牛的日常单子,抬头:怎么说?
他今日穿的是便服。她说。
这有什么讲究?
大人穿便服来,是不想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摆上明面,他就得按明面的规矩来:入股要过明路,一个知府掺和商股,往轻里说是违制。沈幼薇把册子合上,他穿便服,是想探个价。探成了,回头寻个白手套来入股,他藏在后头;探不成——
她抬起眼。
探不成,他今日说的话,就全都不算数。他自己都不认。
顾寒看着她:那三样——修桥、育婴堂、石板路——
这三样他动心。沈幼薇说,可这三样救不了他的急。大人任期还剩两年。修桥养堂铺路,是十年树木的政绩,攒给下一任;一万五千两,是现银。您方才那番话,是拿十年后的名声,换他眼前两年的实利——大人不换。天下没人换。
她把册子码整齐,又轻声补了一句:
何况他后头,还有人递了话。
顾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猜的。沈幼薇说,他进门先夸学徒班,再提妖言,最后才开价。夸学徒班,是说民心在你;提妖言,是说把柄在我。这一软一硬都是他自己的话,可软的那句在前头——像是先替什么人转达了一句我看了你的买卖,再轮到他自己的硬话。
她顿了顿:替谁转话的人,才会把别人的话放在自己前头说。
顾寒坐在那儿,半晌,忽然问:这些,谁教你的?
抄书。她说,沈家两年,我抄的不是书,是往来账和书信底稿。嫡母的字条怎么写,管事的回信怎么绕,二房的礼单藏着什么话——抄着抄着,就会了。
她拿起册子起身,走到门边又站住,回头:
顾东家,他还会再来。这回穿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