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顾寒站在了聚珍斋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把新扫帚,是从楼下杂货铺买的,九块八。
卷帘门拉着一半。
顾寒弯下腰钻进去,老陈正蹲在柜台后面,用一块绒布擦一只青花罐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来干什么?
苏曼让我来扫地。
她让你来你就来?
我欠她人情。
老陈哼了一声。
他把那只青花罐子转了半圈,用绒布的一个角去蹭罐底的圈足。蹭得很慢,一圈,又一圈。
蹭完,他把罐子放回架子最里面一层,又拿下第二件。
顾寒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走到墙角,开始扫地。
聚珍斋的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但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柜台两排,货架四面,地上还摞着几个纸箱。能站人的地方不到十平,扫起来很费劲。
顾寒从东头扫起。
第一遍,他扫出半簸箕灰,还有三个烟头、一枚铜钱(不知真假)、一只死蟑螂。
他把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陈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擦他的东西。
第二遍,他扫到西头。
第三遍,转回来。
一整个上午,老陈没说一句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件一件擦。
擦一件,放回去。再拿一件。
顾寒扫到第七遍的时候,开始看出点东西了。
老陈擦东西的手法,不一样。
擦架子上那些东西的时候,他把东西托在左手手心里,五指虚拢,像托着一只鸟。右手捏着绒布,一点一点蹭,蹭一下换一个角度,转着圈来。
擦到一件的时候,他的左手会使一点劲,把东西往灯的方向送一送,眯着眼看。
擦完,放回架子最里面那层。
而擦另外一些东西的时候——
他把东西捏在手里,随便哪个方向,另一只手拿着布,两下,抹完,往架子的最外层一放。
那些被抹两下的,全都放在最外面两层。
那些被托在手心的,全都放在最里面。
顾寒没问。
他继续扫。
第十二遍。第十九遍。第二十六遍。
中午,老陈去后面吃饭了。
他没叫顾寒。
顾寒也没停。他从门外的杂货铺买了两个包子,站在门口吃完,回来接着扫。
下午三点,他扫到第三十一遍。
三点半,第三十三遍。
四点半,第三十六遍。
快关门的时候,他扫完了第三十七遍,把簸箕里的灰倒进门口的垃圾桶,把扫帚靠在墙角。
然后他站在柜台前面,等着。
老陈正在擦最后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玉牌,巴掌大,白的。
他托在手心里,用绒布的一角,沿着玉牌的边缘一点点蹭。蹭得很慢,慢到顾寒能听见布纤维擦过玉面的声音——沙,沙,沙。
蹭到第七下的时候,老陈停下来。
他把玉牌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玉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最后他把玉牌放在柜台正中,没有放回架子。
你今天扫了多少遍?
顾寒抬起头。
这是老陈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三十七遍。
数着呢?
数着呢。
老陈了一声。
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一声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店里一下子暗了。
他走回去,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块玉牌往前推了半寸。
明天来。他说,把这个擦三遍。擦完再扫。
顾寒走过去。
他拿起那块玉牌。
玉是凉的,很润,压手。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雕着一只獾,獾的身上是阴刻的细线。
顾寒把玉牌凑到眼前,看那些线。
刀口。
一刀下去,两头齐,一样深,一样宽。
是机子的活儿。
是假的。
顾寒把玉牌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又翻回背面,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老陈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收他的绒布。
顾寒把玉牌放回柜台,摆正。
明天我擦三遍。他说。
老陈了一声,没抬头。
顾寒走出古玩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扫帚。
走到公交车站,他站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只手心都有点红,是扫帚柄磨的。
顾寒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往车站外面走。
他没有坐车。
他走了六站路,一路走回医院。
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七楼,最左边那扇窗,亮着灯。
顾寒站在楼下,把扫帚换了个肩。
他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那家小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