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入深山山寨的第一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山下的厮杀声、号角声、百姓哭声、兵卒喝骂声,全部被层层厚重的山林隔得干干净净。
这里听不到战火,看不到硝烟,没有人潮慌乱,也没有官府政令、征召值守。
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山泉流动的叮咚声、偶尔几声山鸟鸣叫。
天亮之后,父母站在山寨院子里,看着四周连绵的青山、茂密的树林,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夜的恐慌、奔波、紧张,全部卸了下来。
虽然山寨破旧、简陋、荒僻,比不上家里的院子舒服,却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在乱世将至的时候,感受到真正的踏实。
不用怕打仗,不用怕乱兵,不用怕街上抓人,不用怕哪天一觉醒来,城池破了,家没了,命也没了。
母亲看着干净的山泉,看着平整的石屋,轻声感慨。
“没想到深山里还有这么一块安稳地方。”
“要是没有你提前安排,我们现在还在村里担惊受怕,说不定已经撞上灾祸了。”
父亲点了点头,神色也比昨晚舒缓很多。
他是庄稼人,一辈子靠田地过日子,最舍不得的就是家里的房屋土地。
可昨晚县城城外的厮杀号角、整夜不歇的风声,让他彻底明白,世道真的变了。
田地再好,房子再稳,乱世来了,全都保不住。
能一家人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宇把最后一批物资搬运进山寨,彻底封闭好山寨后山的小通道,压平沿途脚印,用树枝遮挡小路痕迹。
从这一刻开始,这里就是绝对隐秘的避难地。
山下任何人,哪怕进山搜山、逃亡、躲乱,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做完所有隐蔽工作,林宇才转过身,看着父母开口。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安稳住着。”
“山下的事,山下的纷争,山下的死活,我们一概不管不问。”
“只需守好这里,吃穿够用,安稳度日,静静等乱世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二老连连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接下来,一家人开始收拾山寨居所。
山寨原本是早年山贼居住的地方,几间石屋墙体厚实,屋顶完整,只是常年无人居住,落满灰尘、长满杂草。
父母收拾屋内卫生,清扫灰尘杂草,铺平被褥,整理居住的主屋。
林宇修整院墙,修补破损的边角,清理院内乱石,疏通山泉水道,把整条水流引到院子中间,方便日常洗漱、饮用、洗菜。
做完基础修整,原本破败荒凉的山寨,立刻变得干净整齐,有了居家的样子。
物资全部分类堆放妥当。
粮食单独放在最干燥的石屋,离地垫高,防潮防虫。
药品单独收纳,分门别类,外伤、风寒、内服、外敷,摆放清晰。
衣物被褥叠放整齐,工具、麻绳、油纸、火种全部放在随手可用的位置。
一切整理完毕,天已经到了正午。
林宇简单生火,煮了一锅米粥,配着提前备好的咸菜,一家人安静吃了进山后的第一顿饭。
没有丰盛的饭菜,没有热闹的人气,却无比安稳踏实。
吃饭的时候,父母偶尔会看向山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牵挂。
牵挂村里的邻居、熟悉的乡亲、平日里一起下地干活的村民。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一辈子没做过恶,没惹过事,安安分分活了一辈子。
可乱世面前,本分没用,善良没用,老实没用。
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运气。
林宇看在眼里,心里很清楚父母的想法,却没有多劝。
有些感触,必须自己消化。
他可以保全家人,提前布局,提前逃生,却没办法救下所有人。
乱世洪流,裹挟众生,蝼蚁浮沉,无力可逆。
吃过午饭,父母收拾碗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难得放松下来。
他们昨晚连夜赶路,心神紧绷一夜,此刻安稳下来,疲惫彻底涌上来。
林宇让二老安心休息,自己独自走到山寨最高的崖边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透过山林缝隙,可以远远眺望到白溪县城的轮廓。
站在高山之巅,山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距离太远,看不清街道人影,却能清晰看到城南方向不断升腾的滚滚黑烟。
黑烟滚滚,直冲天际,久久不散。
那是战火焚烧房屋、木料、物资产生的浓烟。
从清晨到正午,浓烟从未间断,反而越冒越盛。
很明显,山下的攻城战,打得比昨天更加惨烈。
林宇静静站在崖边,目光平静,远眺县城战局。
他不用靠近,就能推算出此刻山下的画面。
乱兵主力,必然已经全部抵达。
数千乱兵合围县城,四面压境,轮番强攻。
城墙上的官兵、民壮、武馆弟子,必然正在拼死抵抗、浴血厮杀。
昨日第一天交战,只是先锋试探,就已经死伤无数。
今日主力开战,必然是碾压式的猛攻。
城头守军,身心疲惫、体力透支、伤亡惨重、人心涣散。
物资不断消耗,箭矢越来越少,滚石热油越来越不足,伤员越来越多,战力越来越弱。
败局,早已注定。
只是城内所有人,还在不甘心死守,抱着侥幸拼命。
他们还在相信官府、相信城防、相信坚持就能撑过去。
只有林宇站在高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座城,已经没救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宇没有闲着。
他开始进入规律的山居修炼日常。
乱世之中,安稳只是暂时的,实力才是永久的底气。
哪怕躲在深山避难,也绝对不能荒废武道。
境界停滞、心态懈怠、身手生疏,就是自取灭亡。
每天清晨天刚亮,他准时起床。
先打三遍完整的鹰爪拳,不急不躁,一招一式稳扎稳打。
不再追求杀敌、不再追求爆发、不再追求花哨。
只求打磨根基、稳固气血、修正瑕疵。
秘境厮杀之后,他的实战杀心足够、搏杀经验足够、应变反应足够。
现在缺的,是沉淀,是稳固,是把所有厮杀得到的经验,彻底化为自身本能。
打完拳架,扎一个时辰猛虎桩。
桩功稳,则根基稳,根基稳,则武道路稳。
之前速成突破明劲,厮杀透支气血,多少有一点点浮燥。
刚好借着山居安稳日子,彻底压下虚浮,打磨无瑕根基。
桩功结束,闭目调息,运转气血,梳理体内劲力。
午后,他会拿出贴身短匕,一遍遍练习近身短杀、贴身擒拿、死角破防。
匕首招式不多,不求多、不求杂、只求精、只求狠、只求快。
每一招都是杀人技,每一式都是绝境求生的手段。
白日练体、练劲、练杀招。
傍晚静心、炼心、沉淀思绪、复盘过往战局。
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远眺县城方向,观察战火变化。
第一天,城南浓烟冲天,厮杀不断,县城勉强固守。
第二天,浓烟扩散到整个县城上空,城头火光时隐时现,城外乱兵密密麻麻,层层围城。
第三天,县城四周全部被封锁,看不到外围动静,只能看到城内多处升起黑烟,城内已经开始起火。
第四天,南门方向火光剧烈燃烧,浓烟遮天蔽日,隐隐能看到城墙段有坍塌的痕迹。
短短四天时间,局势彻底崩塌。
站在高山之上,林宇亲眼看着那座繁华热闹、安居乐业的白溪县城,一步步走向毁灭。
这四天里,山下发生的一切,他不用亲眼看见,也能完整推演出来。
乱兵主力合围之后,日夜强攻,不给守军半点喘息机会。
城墙反复拉锯,死伤堆积如山,守军兵力越来越少,缺口越来越多。
城内物资耗尽,箭矢枯竭,伤员遍地,医者不够,药草不足。
百姓从最初的观望、侥幸,变成恐慌、哭喊、逃难、暴乱。
城内粮铺彻底空竭,有钱无粮,百姓开始抢粮、斗殴、踩踏。
官府一边守城,一边镇压内乱,顾头不顾尾。
武馆弟子死伤过半,侥幸活着的,要么重伤瘫痪,要么吓得崩溃逃散,再也没有半点少年武者的傲气。
司马剑、张美莲、那些曾经和他同台比武、一同修炼的同门,要么战死城头,要么困在城内,前途尽毁。
曾经热闹的武馆、繁华的街道、拥挤的集市、人声鼎沸的街巷,全部化为泡影。
第四天傍晚。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县城方向隐隐传来。
隔着数十里山林,依旧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
紧接着,漫天黑烟之中,猛地窜起一道冲天火光,照亮半边天际。
城墙,破了。
白溪县坚持了四天四夜的死守防线,彻底崩碎。
这一刻,林宇清清楚楚看着远处的县城。
持续四天的厮杀战火,瞬间从城头蔓延入城。
无数火光从城内各个角落燃起,密密麻麻,遍地烽火。
围城四天,血战四日。
终究,城破人亡。
繁华县城,彻底沦陷。
看着漫天火光、满城狼烟,林宇心里没有波动,没有唏嘘,没有惋惜。
不是他冷血,是他早就看透了结局。
从他第一次推演惨死结局、第一次看见城外流民、第一次看见溃兵乱象,他就知道,这座城,必破。
城里所有人的命运,早已注定。
侥幸死守,无用挣扎,徒劳抵抗,最后不过是多活几天,多受几天折磨。
城破之后,就是彻底的炼狱。
乱兵入城,无军纪、无约束、无底线。
劫掠、屠杀、放火、抢物、掳人。
城内数万百姓,绝大多数,难逃一死。
曾经的太平故土,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父母也看到了远处漫天的火光黑烟,站在崖边,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他们虽然看不懂战局,却看得懂火光。
县城没了。
那座所有人依赖、所有人信任、所有人寄托安稳的县城,没了。
“破、破城了……”
父亲声音沙哑,嘴唇发抖,一辈子的认知,彻底崩塌。
母亲眼眶通红,心里后怕无比。
后怕他们听了儿子的话,连夜撤离,躲入深山。
如果当时犹豫、不舍家园、抱有侥幸,现在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困在城内,必死无疑。
想想城里的战火、屠杀、火海,二老心底只剩无尽的庆幸。
林宇轻声开口,安抚二人。
“世道彻底乱了。”
“从今往后,没有白溪县,没有官府安稳,没有太平日子。”
“山下所有村镇、县城,都会陆续沦陷。”
“我们待在山里,不乱跑、不露头、不贪心、不出山,就能活下来。”
二老重重点头,再也没有半点下山的念头。
外面已经不是人间,是炼狱。
只有这座深山山寨,是唯一的活路。
县城沦陷之后,山下安静下来。
没有号角,没有厮杀,没有呐喊。
偶尔会有零星的黑烟从县城升起,那是余火未灭。
偶尔能从远处山谷,听到几声零星的惨叫、哭喊、呼救,断断续续,随风飘散。
那是城破之后,残余百姓、幸存村民、负伤兵卒,在乱世之中最后的悲鸣。
没过多久,这些声音也消失。
整片山下大地,彻底死寂。
自此,白溪县全境陷落,完全沦为乱兵掌控之地。
入夜之后,山下县城方向依旧隐隐泛红,火光残亮,久久不灭。
山寨之内,灯火安稳,寂静无声。
一家人吃过晚饭,早早休息。
山中无岁月,远离纷争,远离战火,远离杀戮。
接下来几日,林宇进入闭关沉淀状态。
每日除了修炼、打理山居、看守周边路况,不再关注山下动静。
县城已经沦陷,大局已定,再看再想,毫无意义。
他要做的,是彻底打磨自身,把明劲初期的根基,打磨到无瑕圆满极致。
秘境厮杀四天,城头观战四天,山居沉淀数日。
他的武道心境,一日比一日沉稳。
曾经少年浮躁、争强好胜、喜欢出头、渴望名气、渴望认可的心思,被磨灭干净。
现在的他,心性冷漠、沉稳、淡然、通透。
看透盛世虚妄,看透众生渺小,看透乱世残酷。
武道,不再是争输赢、争名次、争脸面的东西。
武道,是活命之本,是护亲之基,是乱世立身唯一的依仗。
白日练拳,拳势越发沉稳厚重,没有半点戾气,却暗藏杀势。
桩功扎根大地,稳如磐石,气血绵长浑厚,远超同阶武者。
近身短匕搏杀,招招精简,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击都是生死绝杀。
夜里静心调息,心神内敛,杂念尽除。
短短数日沉淀,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明劲初期,圆满到了极致。
气血浑厚凝练,劲力收发随心,身体没有半点虚浮瑕疵。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踏足明劲中期。
但他依旧选择压下突破的冲动。
根基越稳,未来武道前路越宽。
乱世刚刚开启,未来还有无数时间突破境界,不急这一时。
稳,才能久存。
苟,才能长生。
这日午后,林宇修炼完毕,再次走到崖边远眺。
山下大地,满目苍凉。
原本热闹的村落、肥沃的田地、往来的官道、繁华的县城,全部死寂荒芜。
官道上偶尔能看到零星逃难的人影,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奔走,不知道去哪里,哪里能活。
偶尔有小股乱兵小队,在乡野之间游荡搜掠,追杀落单百姓,搜刮残余物资。
乱世景象,赤裸裸铺展眼前。
看着山下苍生浮沉,流离失所,任人宰割。
林宇心里明白。
自己之前所有的隐忍、藏拙、避战、提前布局、连夜进山,全部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