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白溪县的第一晚，没人睡得安稳。
整个县城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官府的兵卒彻夜不休，沿着城墙来回巡逻，火把一路排开，绕着整座城池亮成一圈，火光摇摇欲坠，映得冰冷的城墙砖石泛着暗红色。
城内的街巷里，衙役小队通宵游走，但凡发现有人聚众闲聊、传递流言，立刻上前驱散扣押，半点情面不留。
往日热闹的夜市、街巷、茶馆，彻底死寂一片，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灯火稀疏。
普通人躺在床上，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远处不知名的嘶吼、城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心里慌得没底。
大部分百姓直到此刻还抱着侥幸。
觉得官府守着城，有兵有甲有器械，乱兵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攻破白溪县。
一辈子活在太平里的人，根本想象不到乱世兵戈的残酷。
只有真正接触过西边乱象、见过流民遍野、看过溃兵劫掠的人，才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东边天际刚翻出一点鱼肚白，一声沉闷的号角声，突然从南门城头炸响。
呜呜——
悠长、低沉、带着肃杀的号角，穿透整个县城，传遍城外郊野、周边村落。
熟睡的百姓、值守的兵卒、待命的武者，全部被这声号角惊醒。
全城瞬间从死寂，转入紧绷的戒备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号角响了，意味着敌人来了。
林宇几乎是号角响起的瞬间，直接睁开双眼。
他昨晚没有深睡，只是闭目调息，心神一直悬着，保持着随时能反应的状态。
穿好衣服走出院门，虎头村已经彻底醒了。
家家户户房门打开，村民站在门口，一脸惶恐，纷纷看向县城方向。
“这是什么声音？”
“是打仗的号角吧？肯定是乱兵到了！”
“完了完了，真的要打过来了！”
村里的老人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念叨着世道乱了。
村里的青壮年也满脸不安，聚在村口低声议论，人心彻底乱了。
林宇父母也快步走出来，看到林宇，连忙上前拉住他。
“小宇，城里是不是出事了？号角吹得吓人，你今天别去县城了！”
二老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害怕，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没听过战号，光是听着声音就心生畏惧。
林宇神色平静，轻声安抚。
“爹娘，没事，只是城头警戒号角。”
“我得去武馆报到，现在官府管控严格，无故不到会被追责，家里你们放心待着，关好院门，谁来都别开门，别去村口看热闹。”
他必须去。
越是战事开启的关键节点，越不能缺席、不能反常、不能逃避。
现在敢私自缺勤，马上就会被武馆和官府标记成畏战逃兵，后续会被重点盯着，想脱身都没机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保持安分听话的样子，混在人群里，降低所有存在感。
简单叮嘱好父母，林宇快步动身，直奔县城。
一路赶路，沿途景象彻底变了。
往日清晨下地干活的村民不见踪影，乡间小路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整个乡村一片死寂。
偶尔能看到几个胆子大的村民，趴在门缝里偷偷看向县城方向，满脸惶恐。
快到县城的时候，远处南门方向，已经能看到漫天烟尘滚滚而起。
地面隐隐震动，不是地震，是大规模人马行军踩踏出来的震动。
还没入城，阵阵厮杀呐喊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隔着数里清晰传过来。
首战，已经打响了。
林宇脚步不停，顺着人流从唯一开放的南门入城。
刚进城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烟火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心里发闷。
城内街道彻底戒严，全部被兵卒接管，禁止百姓靠近南门区域。
所有闲杂人等一律后撤，不许围观、不许逗留、不许靠近防线。
大量民壮扛着木头、石块、热水，拼命往城头运送物资，个个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被兵卒催着往前跑，不敢停歇。
街道上随处可见负伤的兵卒，有的手臂中箭，有的腿部砍伤，有的满身血污，被同伴搀扶着从城头撤下来，一路鲜血滴落地面。
昨天还只是传闻、预警、戒备。
今天，实打实的生死厮杀，就摆在眼前。
乱世不再是预判、不再是猜测、不再是远处的乱象。
战火，已经烧到了白溪县门口。
林宇不再多看，低头快步赶往白氏武馆。
此刻的武馆，气氛比县城街道还要压抑。
所有弟子全部提前到齐，无人缺席，无人敢迟到。
偌大的演武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站得笔直，脸色发白，手脚微颤。
昨天只是听说要打仗，心里还有侥幸，今天亲眼听到厮杀、看到伤兵、闻到血腥味，所有少年弟子的心态，彻底崩了大半。
不少外门弟子双腿发抖，眼神慌乱，死死抿着嘴，强撑着不敢失态。
就连平日里傲气十足的司马剑，此刻也是脸色铁青，眼神飘忽，再也没有半点争强好胜的心思。
张美莲站在队伍里，双手不自觉攥紧，呼吸急促，眼底满是紧张。
擂台比试、套路切磋、日常练拳，和真正的战场厮杀，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在武馆练十年拳，招式再熟、功底再稳，没见过血、没听过临死惨叫、没看过活人倒地死去，就永远是温室里的花。
今天这一刻，所有武馆弟子，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
很快，武馆管事和几名教习快步走出，面色肃穆，声音带着急促。
“乱兵先锋两千人，抵达南郊防线，已经发起两轮冲锋！”
“城防官兵死守外墙，暂时稳住阵线，但伤亡惨重！”
“官府传令，城内所有武馆武者，即刻编入后备队伍，分批登城支援！”
话音落下，演武场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之前大家心里还侥幸，所谓的轮值只是巡查站岗、维持治安。
现在直接变成了登城支援、直面乱兵厮杀。
所有弟子脸色瞬间惨白，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慌乱呼吸声。
“真要让我们上去打仗？”
“我们只是练武学徒，不是官兵，怎么能对上乱兵？”
“乱兵都是亡命之徒，手里有刀有枪，上去就是死啊！”
人心彻底惶惶，没人不怕。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从小到大没杀过人、没见过惨烈死亡，突然被推上战场厮杀，谁都扛不住。
管事看着慌乱的众人，厉声开口压下杂音。
“战时军令，无可违抗！”
“退缩、逃兵、畏战者，当场拿下，连坐追责！”
“你们家人都在县城、在周边村落，城破之后，无人可以幸免！”
“死守城池，不是为官府，是为自保、为保家人！”
这番话，残酷又真实。
城破，城内数万百姓、所有武者、周边村落，全部都会被乱兵屠戮劫掠，没人能独善其身。
普通弟子就算再怕，也不敢违抗军令，只能咬牙硬撑。
紧接着，教习开始分组排班。
普通外门弟子，第二批登城，负责搬运物资、救治轻伤、修补防线缺口，相对安全。
内门弟子、精锐储备队，第一批登城，直面乱兵反扑，协助官兵镇守墙头。
林宇，赫然在第一批精锐登城名单里。
周围不少弟子看向林宇，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有后怕。
谁都知道，第一批上城，就是直面最凶的厮杀，死亡率最高。
换做以前，以林宇的傲气和实力，被选作第一批精锐，他只会迎难而上，觉得是荣光。
但此刻，林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送死。
纯粹的送死。
他站在队伍之中，面色平静，不露半点慌乱，也不露半点抗拒，和所有人一样低头听令，安分守己。
心里却无比清醒地复盘眼前的战局。
乱兵先锋只是先头部队，两千人，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只有简单云梯、长矛、砍刀、木盾。
官兵依托高墙、滚石、热油、弓箭，暂时能守住，伤亡虽大，但阵线没崩。
可这只是先锋。
后续大部队、主力乱兵，还在后面。
等主力抵达，带着攻城器械、大批量人马强攻，这座临时加固的普通县城城墙，根本守不住。
现在上去拼命，杀的只是区区先锋乱兵，毫无意义。
等到主力攻城，防线一崩，前面所有拼死厮杀、流血牺牲，全部白费。
推演里，就是这第一轮守城战，无数武馆弟子拼死杀敌，自认护国保家，最后城破之时，全部惨死城头，尸骨无存。
傻子才现在拼命。
很快，第一批登城队伍集结完毕，包含白氏、金刚两大武馆的精锐内门弟子，一共八十余人。
在官兵的带领下，列队奔赴南门城墙。
一路前行，靠近南门防线，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越发刺耳。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地面的青石路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散落的断箭、破碎的兵器。
不少刚从城头抬下来的尸体，盖着白布，整齐摆在路边，白布之下，轮廓僵硬，无声无息。
短短半个时辰的交战，已经死伤上百官兵。
踏上城墙的那一刻，眼前的画面，彻底冲击了所有武馆弟子的心神。
高高的城墙外墙下，密密麻麻布满乱兵，黑压压一片，嘶吼冲杀，前仆后继。
有人顶着木盾冲锋，有人扛着云梯架墙，有人拉弓射箭，有人手持长刀攀爬城墙。
城头上，官兵举刀劈砍、投掷滚石、泼洒热油、拉弓射箭，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顺着城墙缝隙往下流淌，染红了整片墙身。
有的乱兵刚爬上墙头，就被数柄长刀劈中，当场腰斩，坠下高墙。
有的官兵被飞箭射中咽喉，当场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有的士兵被云梯砸中，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直接失去生机。
真实的战场，没有招式套路，没有点到即止，没有公平对决。
只有碾压、厮杀、流血、死亡。
跟着队伍上城的武馆弟子，一个个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原本心里的一点勇气、一点侥幸、一点热血，在亲眼目睹惨烈厮杀的瞬间，彻底清零。
有两个心理素质差的外门弟子，直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强忍着才没失态。
司马剑站在人群后方，看着墙下密密麻麻的乱兵、看着不断倒下的人影、看着遍地鲜血，眼神彻底呆滞，手心全是冷汗。
他自认天赋过人、自认同辈无敌、自认能打能拼。
可在真正的战场洪流面前，他那点擂台本事，渺小得可笑。
张美莲紧紧咬着嘴唇，指尖发白，眼底满是恐惧，再也没有半点平日的冷静从容。
八十多名精锐弟子，此刻没人敢主动上前厮杀，全部僵在原地，心神震碎。
带队的官兵校尉见状，厉声呵斥：“愣着干什么！上前补位！死守垛口！敢退一步，军法处置！”
呵斥声响起，众弟子才浑身一颤，勉强回过神，哆哆嗦嗦上前站位。
没人敢主动杀敌，只能死死躲在垛口后方，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林宇混在人群中间，不靠前、不靠后、不露头、不退缩，姿态和所有人一模一样。
别人发抖，他微微紧绷。
别人恐惧，他面露凝重。
别人呆滞，他眼神沉肃。
完美融入人群，看不出半点特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害怕，没有慌乱，只有彻彻底底的冰冷清醒。
他在冷眼旁观战局，看官兵防守，看乱兵冲锋，看防线破绽，看伤亡速度。
越看，心里的决心越坚定。
这城，守不住。
现在的僵持，只是回光返照。
乱兵先锋只是试探，消耗城防物资、消耗官兵体力、消耗守城人心。
等主力一到，全线强攻，城墙必破。
留在这，早晚是死。
城头厮杀持续不断，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
乱兵悍不畏死，前一批倒下，后一批立刻补上，源源不断，没完没了。
官兵体力飞速消耗，伤口越来越多，防线压力越来越大。
半个时辰后，又一轮冲锋结束，乱兵暂时后撤休整，城头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死伤的官兵和乱兵尸体，鲜血浸透砖石，血腥味刺鼻至极。
活着的士兵大口喘着粗气，满身血污，眼神疲惫又麻木。
刚才还瑟瑟发抖的武馆弟子，经过一轮观战，心态稍微缓和，却依旧没人敢动手杀敌。
校尉看着这群畏畏缩缩的年轻武者，满脸不耐，却也没办法。
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少年，能站稳不退，已经算不错，不能指望他们悍不畏死厮杀。
趁着休息空档，不少弟子低声议论，满是后怕。
“太吓人了，根本不是人打的仗。”
“这么打下去，我们迟早全部死在这城墙上。”
“官府根本守不住，乱兵太多了，杀不完。”
人心彻底涣散，没人还有战意。
林宇静静听着，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