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整个虎头村安安静静,家家户户灯火稀疏,大多人家已经熄灯歇息。
白日里办丧事的悲声、村民的议论、唢呐的哀响,尽数消散在晚风里。
只剩林家小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微弱的灯光透过破旧的窗纸透出来,晃晃悠悠,看着格外凄苦。
林宇沿着村边小路,轻手轻脚绕回自家屋后。
他这一路走过来,心里五味杂陈。
只是半个月没回家,院子里的草木长得乱了不少,院墙边堆放的茅草、黄泥、木料,还是他出事前,和二哥准备修缮屋顶剩下的。
往日里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小院,此刻透着一股子死寂和冷清。
他太熟悉这个家了,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瓦。
也正因为熟悉,他能清楚感觉到这半个月,家里人的变化。
林宇压下心底酸涩,放轻脚步,推开虚掩的后院木门。
夜里风凉,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爹娘应该已经回屋歇息了,唯独旁边的偏房,还亮着油灯。
那是二哥林二壮的屋子。
这个时候,整个家里,也就只有二哥还撑着不肯睡。
林宇猜得到,二哥心里根本没接受他死了的事实,怕是夜里还要坐着发呆,一遍遍回想进山找他的画面。
他尽量放轻脚步,踩着院里的泥地,不发出半点声音,打算先去找二哥,悄悄把事情说开,再慢慢安抚爹娘。
可他刚走到偏房门口,还没抬手敲门。
屋里的人已经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这些天林家接连出事,家里接连遭难,村里也不太平,林二壮本就心里紧绷,夜夜警醒,压根睡不踏实。
夜里突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他第一反应根本没想自家弟弟归来。
只当是哪来的野小偷、乡下小毛贼,见林家最近办丧事、家里人心乱,趁机摸进来偷东西。
“谁!”
屋内一声低喝,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和怒意。
房门“哗啦”一下被拉开。
林二壮一身短褂,双目圆瞪,眉头狠狠皱着,整个人紧绷得像头蓄势的野牛。
他这些天心力交瘁,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满是疲惫。
可此刻撞见夜里进院的人影,瞬间爆发出一股凶劲。
他虎目圆睁,嗓门瞬间抬高,张口就要大喊抓贼:“好胆!敢偷到我林家来——”
声音刚起,就要响彻小院。
林宇吓得头皮一麻。
这要是让二哥喊出声,左右邻居全得听见,不出片刻全村都得惊动,到时候他半夜凭空冒出来,麻烦一大堆,根本解释不清。
千钧一发之际,林宇顾不上别的,跨步上前,抬手飞快捂住二哥的嘴巴。
力道沉稳、干脆、稳稳锁住。
如今他猛虎桩入门,体魄早已脱胎换骨,力气远超从前,手掌宽厚沉稳,一捂之下,直接把林二壮所有声音全部堵回嘴里。
二哥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可对方手掌稳如磐石,力道沉得离谱,根本挣不开半分。
林二壮心里瞬间骇然。
这哪是普通小毛贼?这力气、这劲,绝对是常年干活、甚至练过力气的壮汉!
他眼底瞬间涌上凶意,腰身一拧,就要抬手反击。
就在这瞬间,耳边传来一道熟悉、低沉、带着些许无奈的小声话语。
“二哥,别喊,是我。”
短短五个字,熟悉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
林二壮浑身猛地一震。
所有挣扎、所有怒意、所有紧绷的力道,瞬间全部僵死在身上。
他瞳孔猛地放大,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夜色昏暗,油灯背光,看不清太清晰的脸。
可那身形、那声音、那熟悉的气息,绝对错不了!
林宇见他彻底呆住,不再挣扎,慢慢松开了手。
他压低声音,生怕惊动正屋的爹娘,再次小声叮嘱:
“二哥,是我,小宇。你先别出声,别喊人,先听我解释。”
这一刻。
林二壮彻底懵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呆傻。
白日里刚刚给三弟立了衣冠冢,刚刚哭过一场,刚刚接受弟弟葬身深山的事实。
结果办完半夜,自家早已“死去”的小弟,悄无声息站在自家院子里,告诉他,我回来了。
晚风轻轻吹过。
油灯光影摇曳。
林二壮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弟弟,眼神从惊骇、茫然、不敢置信,一点点转变。
先是懵。
再是惊。
最后,一股积压了半个月的悲痛、担忧、绝望、后怕,猛地冲上心头。
他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几乎不成调。
“小……小弟?是你吗小弟?”
林二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化作幻影消失。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
他每天进山找人,踩遍虎头山外围的每一条小路,嗓子喊哑、鞋底磨破、日夜不眠。
他亲眼看着村里人摇头叹息,亲眼看着爹娘日日流泪,给自家三弟立衣冠冢,办丧事。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小弟死了,被山里猛兽吃干净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今天白日也彻底塌了。
可现在,他死去的三弟,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有气息、有影子、有声音。
真真切切,就在眼前。
“小宇……真、真是你?”
林二壮抬起手,使劲拍了拍林宇的肩膀。
林宇被拍打的一疼,但是看着二哥憔悴的面容,也不躲,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压低。
“是我,二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