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九元，如果按日元算，是多少钱？
周衡拿计算器按了一下。
四十九块九毛五。
还没有丁卓刚点的两碗牛肉面贵。
他对着这个结果笑出了声。丁卓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看什么段子，凑过来时，周衡已经把页面换成了耳机图片。
“准备买？”
“嗯。”
“早该换了。你那根线上次缠着胶布，我还以为是从哪台报废服务器上拆的。”
耳机是周衡三年前买的，右耳早就接触不良。每次开会都要把插头转一个角度，转过头声音又断。他想着还能听，一直拖着没换。
现在再看那张图片，拖下去倒成了最没必要的事。
他找到商场的门店，提交到店预留。灰色，最后两副，十点开门后可以取。
做完这件事，周衡才又打开银行明细。
海拓发的一千元奖金，额外的六千二百元奖励，两笔都已入账。奖励旁边的完税凭证清楚完整，他换了设备登录，余额也没有变。
他给银行客服做了一次确认。
“周先生，这笔款项状态正常，可以使用。”
挂断电话，他把页面关掉，没再查第四遍。
查系统故障时，证据够了就该动手。眼前的七千二百元已经回答得够清楚。
楼下外卖到了。丁卓抱着两袋面回来，又把多加的牛肉单独递给他。
“今天这顿有点奢侈。”
周衡把料包倒进去，热气直往脸上扑。平时这个点，他们吃的多半是园区便利店剩下的饭团，填饱肚子就算。今晚碗里的牛肉堆得快盖住面，他挑了一块，慢慢嚼完。
“明天别找我报销。”丁卓说，“公司夜宵标准二十五。”
“我请你的，报什么销。”
“你真不心疼？”
“心疼了一晚上，吃点好的还心疼，那不是白熬了？”
丁卓乐了，把椅子拉过来。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桌边吃，监控墙上的曲线很稳，谁都没再盯着它。
周衡的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起得早，知道他值夜班，问下班没有。消息后面跟着一张父亲坐在客厅里拆遥控器的照片。茶几上放着螺丝刀，两节旧电池滚到了果盘下面。
“电视有时开不了，你爸非说再擦擦就行。”
周衡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自己那根缠胶布的耳机线。
“型号拍给我，换个新的。”
“没坏透，别花那个钱。”
“我今天拿奖金了。”
他把一千元奖金的通知截给母亲，没发余额。
母亲马上回了个笑脸，接着问：“这么晚还发奖金啊？”
“事情办完就发。以后还会有。”
这句话打出来的时候，他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有底气。母亲让他留着自己用，出门在外吃饭别省。他说知道了，顺手把电视型号存了下来。
丁卓吸完最后一口面，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
“有时候真不想干了。”
“为什么？”
“干之前每个人都说找我，真炸了只会喊你。修好了，全是杜总英明。”丁卓看着天花板，“我要是有个几十万，先躺一个月。”
“躺完呢？”
“那时候再想。”
周衡看了眼电脑里已经归档的事故记录。
他倒不想躺一个月。他想试试，同样这些技术，能不能拿到更像样的价钱。昨夜罗致远让所有人听他指挥时，没有谁问过他在海拓是什么职级，也没有谁嫌他话说得太直接。
客户只想把订单救回来。
他把订单救回来了，对方就记住了他的名字。
这条路，他原本就有资格走。
休息室墙上贴着园区去年团建的照片，背景是一家临江酒店。那天吃完饭，他沿着大堂的玻璃走廊看了很久。楼上的房间正对黄浦江，窗边有一张宽扶手椅，住客穿着拖鞋坐在那里喝东西，手边连电脑都没有。
当时同事说，一晚够他们几天房租，看看就好。
周衡记住了那扇窗。还有自己去商场试过、没买的那件夹克，跑大型工程就会风扇狂转的旧笔记本，以及每次回家，父亲总说不需要更换的旧家电。
他以前把这些放在一张很长的“以后再说”清单里。今天，他把耳机这一项移了出去。清单还有很长，倒不妨碍他先划掉第一件。
天边慢慢亮起来，丁卓倒在工位上睡着了。周衡给他披上外套，自己到休息室靠了一会儿。闹钟定在九点半，耳机门店十点营业，他还有时间去一趟。
醒来时，手机里多了十几条工作消息。
杜维成已经把凌晨的故障处理写成一份简报，发到管理群，又转进项目群。
标题很长，周衡扫到“在杜维成统筹下快速恢复”几个字，点了进去。
关闭重试、优惠券降级、分批释放队列，每一步都在。他和丁卓的名字，一个没有。
群里有人给杜维成发了个鼓掌表情。
周衡往下翻，看到罗致远的回复。
“下午复盘请周衡一起参加，具体技术问题由他讲。”
鼓掌后面，没人再接话。
刚醒的丁卓正好从休息室门口经过，看到那条消息，一下精神了。
“罗总这句话，比你自己争十句都好使。”
周衡把手机揣进口袋：“客户知道就行。”
“还去买耳机？”
“去。”
“这个点你敢出门？杜总一会儿找不到你又要念。”
“夜班结束了，下午会议我准时到。”
他说完，拿起背包。右耳坏掉的那副耳机还在侧袋里，线和充电器缠成一团，扯了两下才拉出来。
周衡把它卷好，准备带去门店顺手回收。
电梯下行时，杜维成的私聊果然来了。
“下午由我统一汇报，你把时间线发我。网关重试配置先不要写进初步原因，临时日志也不要直接给客户。”
周衡停在那句话上。
重试配置恰好是事故被放大的关键。删掉它，责任就又变成下面的人处置不及时。
他靠在电梯里，回了一句：“时间线按现场记录写。罗总已经点名问技术原因，删掉会对不上。”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好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一楼到了。
玻璃门外阳光正好，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周衡走出园区，在路边叫了辆车。平时这个距离他一定去挤地铁，今天他想早点到，坐着歇一会儿。
车门关上，办公群的提示音也被他关掉。
他打开那副耳机的订单，门店刚发来确认：已为您保留，欢迎到店试戴。
图片里是一副完整、干净、没有缠任何胶布的灰色耳机。
周衡又算了一遍价格。
四十九块九毛五。
这次，他没有再退出购物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