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珩面上立刻堆起笑来,那笑容是亲切的,是真切的,是不带半点刚才那场风波痕迹的。他快步迎上前去,笑着道:“我就知道,昨儿那闲事儿,又得劳烦嫂子过去说好话。倒是大可不必的,左右我不吃他们一粒米。嫂子放心,二太太就算心里存了疙瘩,也吃不了我。让她说几句,也不碍着我什么,更碍不着东边的脸面。还让嫂子走这一趟,回头大哥又该说我没规矩了。这往后,我惹得祸事我自己受着,大嫂子不必为着我去受那些气!若大哥哥打发嫂子来替我去受委屈,你只管让人来跟我说,若不跟我说就去替我受气,我索性就再闹场大的!大不了让大哥哥开族议,把我赶出贾家,倒是落个清净!我也待的够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笑容满面,好像昨儿那场差点把人打死的风波,在他嘴里不过是“闲事儿”一场。尤氏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松了口气,又见他这般体谅自己走这一趟的难处,不由暗暗点头——这个珩二爷,倒是个明白人,知道她这个当嫂子的夹在中间难做。却也不肯吃半点气,还不想承珍大爷的情,他不傻,那情有几分真,人家珩二爷明显掂量的出来。可他说……待的够了?他是对贾家……有多寒心?
尤氏心里如此想,脸上却也笑道:“你大哥昨儿不在家,今儿一早才听见消息,便让我过来瞧瞧。你也是个不省心的,往后有什么事,先打发人来跟嫂子说一声,何苦闹成这样?左右嫂子去赔几句话,能值什么了?”说着又让人把带来的几匣子点心补品并着两匹料子送到屋里去。
贾珩笑着称谢,正要请尤氏进屋坐坐,一抬眼,却瞧见了站在尤氏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她今儿穿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长袄,下着月白绫裙,腰间系一条豆绿色的宫绦。外头罩着一件银鼠皮镶边的鸭卵青披风,领口出着风毛,衬得她一段纤长的脖颈愈发白皙如玉。头发挽成慵妆髻,斜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滴溜溜的红宝石,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耳边别着两朵小小的蜜蜡菊花,菊瓣薄得透光,在她耳垂边轻轻发颤。
她站在那里,身量纤细而不失袅娜,体态柔美而不减端庄。那张脸更是生得极好——瓜子脸面,两弯似蹙非蹙的远山眉,一双含情含愁的秋水眼,眼尾微微上挑,未语先流三分情意。鼻梁挺直如玉管,嘴唇丰润如樱桃,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好像随时都含着一缕欲说还休的笑。她的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下隐隐能瞧见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尤氏身后,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再也挪不开视线。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不是凤姐儿那种张扬的明艳,不是月娘那种温婉的清丽,而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婉转,像是画工笔下最得意的一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贾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两世为人,前世在屏幕里见过无数美人,今世也见过了凤姐儿的泼辣明艳、月娘的温婉清丽、李纨的端庄素净——可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只是看一眼,就这样失态地愣在当场。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前世读红楼梦时,他就最爱秦可卿。那份钟爱,不单是因为她是金陵十二钗里最神秘的一个,更是因为她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致——既端庄又妩媚,既温柔又多情,像一朵开在月下的昙花,见者无不心折,却又是遭遇那样的坎坷。如今真人就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曹公当年用了多少笔墨去写她,可那些笔墨,竟还不及她本人十之一二的动人。
果然是红楼第一尤物,难怪是兼钗黛之美的绝色。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能露出分毫。贾珩强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悸动——这是他侄媳妇,是他名义上的晚辈。他不敢多看,可那双眼睛却像着了魔似的,忍不住又多扫了一眼。
秦可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来,两人的视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撞了个正着。她那双含情含愁的秋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然后便低下了头去,垂下眼帘,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片浅浅的影。她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从脸颊一直染到耳根,像是三月的桃花初绽,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真真切切地存在。
贾珩赶紧收回目光,压下翻腾的心绪,笑着朝尤氏拱了拱手:“嫂子和蓉哥儿媳妇来了,倒是让这破院子添了不少光彩。嫂子若不嫌屋里窄,便请进去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我这屋里虽比不得府里的正经屋子,月娘煮的茶倒还能入口。”
尤氏终究还是没进屋,秦氏倒是大大方方上前,给贾珩见礼,笑着说府里还有事等婆婆料理,改日再过来给珩二叔请安,婆媳俩请了辞转身去了。贾珩知道,不过是可卿给尤氏找的的托词,人家珍大奶奶分明是瞧不上这小柴院儿,贵足不落贱地罢了,倒也没往心里去。
《水浒传》完稿的那天夜里,贾珩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最后一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的落笔,比他想象中要沉重得多。前世读水浒时,他看到宋江喝下毒酒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恨宋江的愚忠,也恨那些好汉的命。如今自己亲手把这些人的一生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那份沉重便更真切了几分。
他搁下笔,拿起那一摞厚厚的书稿翻了翻,从头到尾,数十万字,全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稿纸的边缘都被他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还溅着灯油烧出的焦痕。
“爷,写完了?”月娘端着茶过来,见他对着稿子出神,便轻声问了一句。
“写完了。”贾珩把稿子放下,接过茶来饮了一口,“让钟叔给刘铁嘴送去。这篇长篇,够他说上好一阵子了,让他把说完的稿子抄下,原稿交给钟叔,再给我带回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月娘却知道,这好一阵子的分量,究竟有多重,这每回发出去的原稿,都会让钟叔再收回来,爷说以后要印成书的,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比说书摊子卖的银子要多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