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凤的心思虽然千回百转，但并没有打断少府丞的陈述。
众臣也在安静听着。
除了冯去疾，其他人也是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当前全国各地的盐业发展水平，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少府丞说道：
“其三，陇西井盐。
“此处盐矿由来已久，设盐官之属甚备，以官营理之。”
这里二凤听说过。
陇西郡西县一带的盐井，算是他们嬴氏的祖产了。
相传秦国先祖曾在此牧马，期间发现了盐泉。
卤水色碧味咸，四时不涸，饮马于此，立见肥壮。
马匹通过饮用卤水、吃含有盐味的牧草，直接补充了身体必需的盐分，从而皮毛油亮、体格健壮。
食盐和战马也为秦国后续争霸提供了物质基础。
经过一系列铺垫，少府丞终于说到二凤最关心的重点：
“其四是海盐。
“齐楚旧地，多有盐场。 当地盐工刮泥淋卤、煮海为盐。
“朝廷于其地置盐官，然总体只负责收税，未尝将盐场收归官营，盐商依旧可以经营。
“济北郡柳县，琅邪郡琅邪县，东海郡朐县、伊卢、北蒲，会稽郡海盐县、柘林，皆为盐产要地。”
少府丞顿了顿，适当提高了音量，说道：
“总计产盐之量，海盐逾六成，池盐、井盐次之。
“然以税收论，海盐税入仅占四成，略高于池盐。
“盖因海盐虽产量甚巨，然盐场散在滨海，管理不易，商贾转贩，税基反不及池盐之稳固。”
少府丞显然是支持陛下改革盐政的，不然不会在最后刻意强调东南沿海的偷税漏税问题。
二凤思忖，从现在大秦盐业的基本情况来看，盐政改革除了旧齐楚之地的海盐市场，还真遇不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只有倒霉的巴人遭了池鱼之殃。
不过二凤已经想好了应对策略。
收购价不能定得太低，以免侵蚀原本巴人君长的利益。
同时批发价还不能定得太高，不然食盐的零售价格会超过普通百姓的承受能力。
只要控制好盐价，外加经济和技术补偿，相信巴人不会太过抵触。
实在不行就把他的宝贝嬴琮外派到巴地当一年技术指导。
嬴琮能让还用着耒、耜的巴人普及牛耕铁犁，他不仅会整地养地，还能搞那什么桑基鱼塘、鱼稻共生。
能吃饱饭，再大的怨气也该散了。
既然如此，二凤也下定决心，盐政改革不仅要搞，还要一次搞彻底。
二凤对冯去疾说道：
“陛下命丞相李斯拟具盐政后续细则，行民煮官收、商运商销之制。
“吾年少识浅，不谙其中利弊，然吾心知此事事关重大，欲此事有成。
“敢请右相亦赐一策，使吾得先察其情。”
太子竟然借口“先了解其中利害”，让右相制定盐改方案，和李斯做一样的工作。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一下。
谁不知道李斯是陛下的心腹。
左相李斯随陛下东巡，而右相冯去疾留咸阳辅佐太子监国。
如今李斯的方案还没出来，太子却想看冯去疾的方案，这不明摆着想挑拨两人的矛盾吗？!
事件的主人公冯去疾更是清楚这一点。
可是，老冯一点不带怕的。
他虽然没有李斯资历深，但工作能力一点不比李斯差。
况且太子才是改革的真正执行人。
以他最近这段时间和太子共事的经历和了解，必然会制定更符合太子政治预期的策略。
更不要说，从政治主张来说，他才是更适合太子的工作搭档。
既然太子提出要求，冯去疾也当仁不让。
他和左相谁的方案更出色，就让事实说话！
至于始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斗法，右相心里跟明镜似得。
骊山停工这么大的事，也不过简单申饬两句，甚至没有直接下诏要求复工。
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对于太子的要求，冯去疾不仅不反感，反而跃跃欲试，欣然应允。
对于田齐，冯去疾的看法和陈平基本一致。
当年秦军兵临城下，齐人都没有勇气反抗，如今天下已定，他们还有那个胆子第一个跳反吗？！
只要利用好陛下东巡的机会，拉一波踩一波，就能迅速控制旧齐地局势，完成盐改。
二凤也不是故意挑起左右之争，而是他相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左相、右相都是国家的核心中枢。
他们身居高位，消息渠道非常人可比，眼界自然也不一般。
综合二人的观点，二凤才能取长补短。
如果他们的意见一致，却都和自己相背，则二凤就需要格外警惕。
毕竟大秦和前世大唐的基本情况完全不同，二凤前世执政多年，很容易形成思维定势。
如果把前世的经验照搬照抄到如今，难免驴唇不对马嘴，可能不仅不会达成目标，反而会南辕北辙。
正因如此，二凤决定广开言路。
但是秦朝官制不一样，不像后世有专门的言官，可以闻风而奏。
况且始皇帝显然非常讨厌臣子们多嘴多舌。
二凤只能用这种方式，把阐述己见当成工作任务摊派出去。
将盐改方案交给冯去疾，二凤继续进行会议的下一项。
他问少府丞：
“卿以为，盐利归治粟内史，可否？”
二凤虽然将这个问题踢回给始皇帝，让他自己定夺，但二凤还是想知道这些官员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别看从顶层制度设计上，只是简单划拉一下，但其中涉及的利害关系多着呢。
原本属于少府的权力被削减，其中经手官员的利益势必受到影响。
以眼前这位少府丞来说，他掌山海池泽税、管着各地贡献、皇室禁藏等。
虽然秦律重农抑商，刻意打压商人，重关税、市税。
但秦统一以后，始皇帝“决通川防，夷去险阻”。
他大量拆除列国旧关卡，关的数量变少，关卡稀疏。
只在郡界、内史与外郡之间、边境徼塞等隘口征收关税。
关税更多是发挥管控物资流通的管理作用，而不是为了获取财政收入。
因此商税提供的收入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