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伐兵不行，那就伐交。
孙子兵法有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但大部分时候，谋、交、兵是并行的，它们之间并不存在冲突。
就比如，他这次要灭匈奴，最好的办法是挑拨东胡和匈奴的关系，和东胡结盟同时对匈奴出手。
这样能最大程度降低消耗。
而现在他们不出兵，仅仅挑唆东胡出兵，难度就大大提升。
东胡君长也不是傻子。
你大秦一个兵不出，只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让我东胡冲锋陷阵，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这出使的人选就格外重要。
二凤说道：
“然此乃灭匈奴千载之机，陛下弃之可惜。
“臣请自往使东胡，令其攻匈奴。”
这话一出，朝臣们莫不是心头一震。
他们都看到了太子灭匈奴的决心。
朝臣们在心里默默为新晋的匈奴单于鞠了一把同情泪，也不知道冒顿哪里得罪了太子。
哦，是了。
他们突然转过弯来。
太子深受儒家礼乐思想教化，知礼守义。
儒家信奉长幼有序，像冒顿这样杀父弑君，僭越礼制、大逆不道的篡位者，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天子伐不臣，礼也。
始皇帝斜斜瞟了太子一眼。
他当然不可能放太子去出使，太子走了，谁替他监国。
始皇帝语气波澜不惊，说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尔为太子，不宜离咸阳。
“更荐一人可使者。”
二凤也不失望。
他已经猜到始皇帝大概不会让他离开。
二凤如此说，就是让诸位大臣明白他的态度。
冒顿，他非灭不可！
高层的态度，就是使者的底气。
使者明确了帝王的想法、国家的战略，才能在出使时选择更加合适的外交策略。
只是二凤没有料到，始皇帝会直接让他推荐适合的使者。
这是考验他知人善任的能力，还是试探他究竟和哪些官员交好？！
二凤并不畏惧试探。
身为君主，应像山岳一样崇高稳重、岿然不动；像日月一样光明永恒、普照万物。
宽大其志，足以兼包；平正其心，足以制断。
储君也是君。
他所有的建言献策都是践行一个君主的责任。
如果因为疑心，就畏首畏尾不敢发言，那他这个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二凤和始皇帝看中了同一个人。
大秦首席外交官，姚贾。
“此事极难，非姚贾莫能办也。”
始皇帝点头，算是认可了太子的提议。
幸好他还没有下诏让姚贾出使月氏，否则东胡只能另选他人了。
月氏和东胡虽然实力相差不大，但出使性质和难度完全不一样。
大秦现在占着居延，虽然只是属邦，且军队人数不多，但对月氏是有反制手段的。
居延聚集的游牧部族过冬的物资都成问题，眼看冬天都活不下去。
他们旁边躺着个富庶的月氏。
如何选择已经显而易见。
月氏需要大秦约束其属邦，否则这个冬天他们别想好过！
月氏有求于大秦。
而对东胡，情况刚好相反。
大秦缺少反制东胡的手段。
因此出使东胡，需要更老练的外交使者。
始皇帝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很快，陛下下诏，让姚贾出使东胡。同时另择使者出使月氏。
接到诏令的姚贾不敢耽误，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出发。
姚贾正在和家人一一惜别，他这个年纪，每一次远行都可能是永别。
家里没什么成器的晚辈，让他放心不下。
恰在此时，门人来报，太子来访。
姚贾大惊，立刻前往前厅迎接。
一见到二凤，他立刻向二凤顿首行礼。
“臣姚贾谒见太子。”
二凤赶紧将人扶起来，说道：
“卿尊体无恙乎？社稷固然重要，然身体的康健也不能忽视。
“卿年已高，犹匆匆出使东胡，不得安度岁首于咸阳，我心忧之。”
姚贾却笑得十分开心：
“臣闻太子荐臣于陛下。
“臣年已衰，尚得以所学报国，效微力于社稷。臣感戴无已。
“纵埋骨异域，必不辱使命。”
二凤感慨道：
“公出使在即，休言不祥之语。”
姚贾半开玩笑笑道：
“无甚不详，老夫年已至此，多延一日，即多得一日也。
“家中小辈过于平庸，无大才，使某不放心去死。”
他转而谈起正事，问二凤道：
“公子屈驾降临，必有要事相嘱。
“欲以匈奴、东胡之事相告乎？”
二凤也正色不少，点头道：
“确是如此。
“今草原之势，东胡强于匈奴。
“然冒顿狼子野心，有勇有谋。
“东胡拔都工于心计，好贪小利，然临事狐疑，无果决之魄。彼非冒顿之敌也。”
姚贾若有所思，问道：
“助强盛之东胡，若其灭匈奴、并草原，岂非自树强敌乎？”
姚贾的问题，也是朝中大臣的疑问。
二凤回道：
“昔秦攻燕、伐匈奴，东胡未尝乘乱犯边，是知敬畏也。
“及秦归匈奴俘虏，申盟誓之好，而冒顿杀察罕，首启兵衅，且弑杀主和派的头曼而自立。
“匈奴弱而秦强，彼犹敢如此。
“冒顿既立，其必与秦为敌。
“故吾非扶强灭弱，乃扶顺诛逆耳。”
这也是二凤这次来找姚贾的主要目的。
冒顿所在的匈奴现在十分弱小，弱小到所有人都以为其不足为患。
且其人颇有谋略，很会隐藏自己的实力，善于把握战机，能一击毙命。
他需要让姚贾明白此行的重要性。
二凤继续说道：
“吾昔与冒顿战，一矢中其胸。
“主帅伤重，士卒未溃，亦未弃主帅而逃。
“彼能忍巨痛，率大部溃围而出。其人志坚，能忍人所不能忍。
“治军有方，威望甚高，士卒乐为之死。
“此辈一得成势，必一飞冲天。且彼深怨大秦，当乘其最弱而灭之。
“此千载之机，不可失也！”
二凤站起身，朝姚贾行了一礼，叹道：
“方今时世艰难，民多疲敝，朝议不兴征伐。
“使东胡击匈奴，尤难上加难。
“吾反复思之，此任非先生不可。”
姚贾赶紧站起身避席下拜道：
“臣蒙陛下与太子信重，荣莫大焉。臣当毕力竭智，务期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