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二凤的话，卫君角都快哭了！
他们卫国曾经是那么强大。
而时至今日，卫几乎亡于他手。
还依靠着他曲意逢迎、趋炎附势才得以苟活、
他给老祖宗丢人了！
长公子的话分明在敲打他。
可他实在不想趟东郡这趟浑水！
就像长公子说的，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上百年。
濮阳的贵族黔首，哪个不和他们宗族有点关系。
他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
东郡百姓人心思旧，跟他卫君有什么关系！
他如今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关心旁人呢！
可卫君角躲躲闪闪的样子，让他大儿子十分看不上。
卫暮知道父亲处境艰难，可过于奴颜婢膝，难免被人看轻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禀长公子，吾等蒙诏徙野王。
“一心耕织繁衍，未尝稍涉外事。所求不过安分度日而已。
“东郡之事，与吾等何干？！”
二凤低头微笑。
他轻轻摩挲自己的手指。
状似无意感慨：
“河洛之地果然养人啊！
“才来这里没几天，吾手上的老茧都退去了呢！
“卫君，你说是不是啊？！”
卫君角这才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怒声道：
“卫暮！你就是这样学习礼仪的吗？！”
吼完，他赶紧向二凤行了顿首礼，请罪道：
“吾儿年幼，心直口快，冲撞了您，还请您海涵。”
二凤朝卫暮看了一眼，撇撇嘴。
这人也没比自己小多少吧。
卫君角是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年幼两个字。
卫暮也意识到自己可能刚才的话语气有歧义，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他也顿首向扶苏行礼，歉然道：
“某不善言辞，恐有词不达意之处。”
二凤笑道：
“少年锐气，诚可嘉也。
“你叫卫穆？”
卫暮刚才差点闯祸，这会儿老实点头。
二凤继续说道：
“穆，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卫君角心里咯噔一声，赶紧解释道：
“我儿生于傍晚，因此取名为暮。”
二凤只是笑笑，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
他语气轻缓的念起了一首诗：《载驰》。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许穆夫人真是一位奇女子啊！”
卫君角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首诗的背后，藏着一个卫人复国的故事。
卫国曾经是非常强大的诸侯国。
开国君主康叔定都朝歌后，释放奴隶、鼓励生产、废除人殉。
将这片曾经奢靡混乱的殷商旧地，迅速治理成了西周东方最繁荣、稳定的诸侯国之一。
其后的卫武公更是因辅佐周平王东迁有功，将卫国的政治声望推向了顶峰。
转折点在卫懿公身上。
这位国君痴迷养鹤，给鹤封官赐禄。
上等鹤享大夫禄，次等鹤享士禄，出门乘轩驾，甚至将军粮当作鹤饲料！
狄人入侵。
将士们拒绝作战，还讽刺道：“让您的鹤去打仗吧！”
卫懿公只得率少数亲信迎战，结果大败被杀，尸体被狄人砍成肉泥。
朝歌沦陷后，卫国遗民仅剩五千余人寄居他国。
卫懿公的妹妹许穆夫人，四处奔走呼号。
最终在齐桓公的援助下，卫国迁都楚丘复国。
这首名为《载驰》的诗，就是许穆夫人回国路上写的。
许穆夫人的丈夫许穆公，瞻前顾后，不仅不支持她还反复阻挠。
她不顾许国大臣的阻拦，毅然驾车前往吊丧。
并且打算与兄长一起拯救卫国。
但许国的大夫们却一路追赶，对她进行责难。
说她身为女人多愁善感，想法幼稚张狂。
许穆夫人极为愤慨，在这种悲愤交加的情绪下，她创作了《载驰》一诗。
卫君角曾给儿子起名为“暮”，确实藏了几分纪念许穆夫人的意思。
为了掩人耳目，他还把“穆”改成了“暮”。
没成想今日被长公子一语道破。
他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颓然地坐在席垫上。
以大秦的霸道，知道自己存了这份心思，还不得把他们整个连根拔起？！
卫君角失去了争辩的力气，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默默等着长公子发难。
二凤看到卫君角的表情，不由一阵无语。
他是存了几分敲打的心思。
谁让卫君角不愿帮他！
可他自认为说话极为有分寸，力度适当。
怎么还没说两句呢，卫君就这个表情？！
这才哪到哪呀！
心里也太脆弱了吧。
二凤哪里知道，卫君角早已被秦军吓破了胆!
卫君角的父亲卫元君，当着他的面被秦人杀死，他却丝毫不敢反抗！
如今，当初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卫暮注意到父亲的不对劲，顾不上行礼了。
膝行上前两步，惊呼道：
“父亲！”
卫君角费力地摆摆手，整只手抖若筛糠。
二凤尴尬，可别把人吓出个好歹。
他赶紧开口道：
“卫君要保重身体呀！陛下还需要您治理野王呢！”
卫君角不过是一个吉祥物被养在野王，哪能有机会参与野王的治理呢？
这句不过是客套话。
听在卫君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长公子的意思是没打算清算他！
卫君角一把推开儿子，坐正身体，行了一礼，正色道：
“承蒙圣恩，吾必当竭尽全力。”
二凤满意点点头：
“吾此去东郡，需一熟悉当地形势之人为向导。”
他指了指卫君角身后的长子：
“卫暮就很不错。”
宗法制的核心就是嫡长子继承制。
卫君角迁都的时候，就把姬妾全部遣散了。
他的孩子们都是妻子所出。
卫暮就是下一任卫君。
能力性格先不说，身份就是挡箭牌。
甚至不熟悉濮阳的情况也没关系，当地还有精干的秦吏呢！
带上他，对付起那些顽固遗民就能事半功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卫君角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只能老老实实应道：
“能得长公子看中，卫暮之幸也！”
他哪里知道，这句客套话，竟然在日后真的灵验了。
未来某一天，卫君角拍着自己的大腿懊悔，当初为什么没把他几个儿子都打包给长公子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