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雨吸了吸鼻子，强撑着傲娇道：“谁……谁担心你了？少臭美了，我才没担心。”
“好，你没担心。”顾陌笙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倒映着夏清雨小小的身影，“等我回来，咱们把订婚宴的菜单再从头到尾对一遍。我妈昨晚特意打电话交代了，说除了红烧肉，还要再添两道你最爱吃的清蒸海味。回头你先跟婶子通个气，商量商量。”
“行，等你平安回来再说。”夏清雨的声音有些发软。
“报告团长！集合完毕，请指示！”
卡车前方，一名腰挎手枪的作战参谋大步跑来，在顾陌笙身侧站定，敬礼大喊。
时间到了。
顾陌笙脸上的温柔与笑意在转瞬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那个统领千军万马的铁血战将。他转过头，沉声应了一句：“按原计划出发！”
随后，他又重新转过身来，最后深深地看了夏清雨一眼。
他抬起手，宽厚的大掌在夏清雨单薄的肩膀上克制、却又充满力量感地轻轻拍了两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厚重的羊毛大衣，清晰地传递到了夏清雨的骨血里。
他什么也没再多说，男人的爱意，向来都深沉地埋在最坚硬的骨血之中。
顾陌笙猛地转过身，身手矫健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色猎豹，单手一撑卡车冰冷的铁皮车帮，长腿凌空一跨，便利落地翻上了车斗。他在颠簸的车厢里稳稳站定，两只大手扶着车栏杆，迎风而立，冲着车下方那个单薄娇美的身影用力挥了挥手。
“轰隆隆隆——！”
解放牌大卡车沉重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黑褐色的排气管里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青灰色柴油烟雾。巨大的橡胶车轮缓缓碾过坚硬的水泥路面，载着一车热血男儿，义无反顾地驶出了军区厚重的铁门。
夏清雨一动不动地站在军区大院门前的空地上。
初春冰冷刺骨的晨风将她火红色的围巾吹得在半空中猎猎翻飞。她伸出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按住翻飞的围巾下摆，一双美眸死死地凝望着那辆卡车。
卡车拐上了平坦宽阔的国防干道，越行越远，那个站在车斗里高大威岸的身影逐渐变小，最后彻底被路边那一排排高耸光秃的白杨树和整齐的木质电线杆挡住，再也寻不见半点踪迹。
夏清雨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刺骨的寒风吹得她双颊生疼，她才缓慢地收回了目光。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沉重，转过身，裹紧了大衣，迈步朝着军区总医院军医部的实验大楼走去。
……
上午八点，军医部顶楼的国家绝密级中药药理实验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橡木门，一股浓郁、微苦但提神的中草药香气瞬间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一片明亮整洁，靠墙的高大白瓷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种精密的玻璃量筒、冷凝试管和高精度的天平。年轻的助手小赵正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白色的医用口罩，手法娴熟地将昨晚浸泡好的药液试管逐一插入离心机中。
“夏姐，你来啦！”听见门响，小赵立刻抬起头来，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实验台面我已经全部用酒精消过毒了，昨天的对照组数据我也都归拢好了。”
夏清雨点了点头，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换上了属于特级军医的雪白大褂。
那宽松板正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掩盖住她那曼妙迷人的身段，反倒被她那前凸后翘的丰腴曲线撑得极有韵味，平添了一股禁欲而又明艳的知性气质。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宽大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钢笔，准备在红黑相间的科研记录纸上誊写昨天的提纯数据。
“刷、刷……”
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声细微的摩擦声。
夏清雨刚写下一个数字，笔尖猛地一顿，手腕没来由地抖了一下。饱满的墨水在雪白的纸张上瞬间晕开了一大块刺眼的黑斑。
她微微蹙了蹙秀眉，看着那个被墨水污损的数字，心烦意乱地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重重地在上面划了一道横线，然后重新在旁边写了一遍。
可是，平日里那些烂熟于心、倒背如流的化学分子式和中药性状配比，今天在她脑子里却变得像一团乱麻。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滞涩缓慢。写了不到半页纸，夏清雨终于有些脱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扔，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她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掉漆搪瓷缸，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水。
水是昨天下午接的，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放了一整夜，早已经冰凉刺骨。冰冷的凉水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她胃部一阵抽搐，却依然没能浇灭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燥热与心悸。
“夏姐，怎么了？”
对面的小赵察觉到了异样，从高大的离心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她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夏清雨的桌前，将稿纸整整齐齐地推了过去。
“昨天那组大白鼠动物实验的凝血对照数据，按照你的要求，我用加权平均法重新核算了一遍。你快来看看，对不对？”
夏清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收敛心神，伸手接过那沓厚厚的记录纸，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小赵虽然年纪轻，但做事严谨认真，每一组对照数据后面都清清楚楚地用蓝黑墨水标注了国际标准单位和可能存在的误差范围，折线图画得标准规范，没有任何纰漏。
夏清雨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把稿纸递了回去：“算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等会儿你拿去打印室，让通讯员誊清排版，下午直接送到院政治部和科研处送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