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郭嘉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罕见的急切,“还听嘉一言。”
曹操转过头来,看着这位他最信任的谋士。
郭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今下邳城破城在即,只需数日,我等便能破了下邳,拿了徐州再回师也不晚。倘若弃了徐州,届时又丢了兖州,主公便无立足之地了。徐州若下,我等可连结淮南、豫州可以周旋;若弃徐州而救兖州,两头奔波,首尾难顾,反倒可能两头皆失。”
“数日?”夏侯惇猛然转过头来,怒视郭嘉,声如洪钟,“数日的时间鄄城可能就破了!郭奉孝,你可知鄄城之中不仅有主公的家眷,还有我夏侯氏、曹氏、乐氏各家老小的性命!你让我们在这里再等数日,若鄄城破了,谁来担这个责任?!”
郭嘉没有与夏侯惇争辩。他只是看着曹操,目光平静而坚定:“主公,嘉只问一句,若回师兖州,主公可有把握在鄄城被围之前赶到?”
曹操沉默了很久。
春日的晚风从帐帘的缝隙中灌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等着他的决断。
曹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鄄城的家眷、徐州即将到手的胜利、兖州各地失守的消息、那条从南阳刺入他腹心的红色弧线。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中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传令——”他的声音如金铁交鸣,在帐中炸开,“全军拔营,回师兖州,救援鄄城!”
“诺!”夏侯惇、曹仁、乐进等将齐声应诺,转身大步出帐。
帐中很快只剩下曹操与郭嘉二人。烛火在空旷的帐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一高一矮,相对无言。
帐外,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那是拔营撤退的号令。紧接着是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将官呵斥士卒的声音,乱哄哄地响成一片。
曹操站在案前,双手撑着案沿,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他的肩背微微弓着,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猛虎,正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郭嘉,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奉孝,我知道你是对的。”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但现在若不救鄄城,军心必乱。夏侯氏、曹氏、乐氏、李氏,这些人的妻儿老小都在鄄城。若我弃鄄城不顾,他们便会离心离德。没有了这些宗族大将的支持,我便是有十个徐州,也守不住。”
郭嘉看着曹操那张消瘦而疲惫的面孔,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和一种超脱胜负的释然。
“或许主公是对的呢。”郭嘉轻声道。
曹操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外,曹军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撤退,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向西滚滚而去。
曹操翻身上了乌骓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下邳城。那座孤城在暮色中依旧矗立着,城头那面残破的“刘”字大旗在晚风中顽强地翻卷着。
曹操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双腿一夹马腹,向西方疾驰而去。
下邳城头。
刘备扶着城垛,望着城外那片渐渐稀疏的火光。曹军的营寨正在一座座地空下去,旌旗被放倒,帐篷被拔起,火把一支支地熄灭。那面黑底红字的“曹”字大纛也在缓缓移动,向西面退去。城下的攻城器械被丢在原地,云梯、冲车、投石机,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空荡荡的旷野上。
刘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对着城头那些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守的守军,声音沙哑而颤抖地喊了出来。
“曹军退了——!曹军退了——!”
城头上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浑身浴血的士卒们丢下兵器,互相拥抱,有人放声大哭,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在城头,向着西方长安的方向磕头不止。
张飞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抓住刘备的手臂,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却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大哥!曹贼真的退了!退了!”
刘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望向西方那片沉沉的暮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那张沾满血污与尘土的面孔,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城砖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心中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更是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子的感激与震撼。
那个年轻人,那个在许昌城下与他匆匆一晤的天子,竟以徐州为饵,以虎牢为障,以一支奇兵从南阳杀出,硬生生将曹操从下邳城下逼了回去。
与此同时,小沛城外。
夏侯渊的五千精骑正在收拾营帐,准备西撤。他接到了曹操的紧急军令,要他放弃围困关羽,速率骑兵西进与主力会合。
夏侯渊站在营帐前,望着那面依旧飘扬的“关”字大旗,面色铁青,心有不甘。
他围了关羽将近半个月,断水断粮,眼看就要把这位万人敌逼到绝境了,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兖州出了事。
“将军,”副将上前低声道,“关羽那边——”
“不管了。”夏侯渊冷冷道,“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西进。动作要快,不得延误。”
五千骑兵如潮水般从营寨中涌出,向西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春日的冻土,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山谷中的关羽,寻了一处高处,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烟尘,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被困了半个月,粮草将尽,士卒疲惫不堪。若夏侯渊再围上三五日,他便只能拼死突围,生死难料。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夏侯渊退了。
“将军,”一小校快步上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夏侯渊撤了!曹军全撤了!”
关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西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手抚长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不是夏侯渊仁慈,也不是曹操的疏忽。能让曹操从下邳城下撤军,能让夏侯渊放弃眼看就要到手的战果,只有一种可能。
天子出手了。
“传令,”关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如钟,“全军休整,速派人去下邳,禀报大哥,曹军已退,关某无恙。”
“诺!”小校抱拳应道,转身快步而去。
关羽独自站着,望着西方的天际。那里是长安的方向,是那个年轻人坐镇的方向。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虎牢关下与吕布交手时,天子还只是一个被董卓挟持的幼童。
可如今,那个幼童已经长大了,大到足以让曹操从徐州撤军,大到足以让天下诸侯都不得不正视他的存在。
“天子,”关羽低声念着这两个字,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温和,“关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