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还留有执念吧。”鹿苍的有些缥缈,“人生若是没有遗憾,死去的残影又怎会久久徘徊不得安宁。”
一个角色害怕的鬼,却是另一个角色朝思暮想的魂。生者厌恶的今天,是昨日死者奢求的明天。
在之后的未来里,“亡灵国度”所代表的灵魂,正是替昨日死者延长执念,于今日消解遗憾。
没有复活,也没有第二个明天。
“......是啊,有些东西是死后才懂得其珍贵。”
那影子头部裂出一条缝隙,遥望死亡的深处,“但生命只有一次,人生也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它们都踏上了追求重返生命的道路,你不想复活吗?”鹿苍同样看向那个地方,生命的渴求欲如同缓慢滴落的墨水,晕染出不一样的色彩。
“活着是死亡的遗憾,但不是唯一的遗憾。”它摇摇头,从坟里刨出块缺了一半的玉佩,“我的执念怕是解不了了。”
“哦,那实在是太遗憾了。”鹿苍拍拍胸脯,在低沉的氛围中来补上一句轻快的“幸好我的执念还有机会消解。”
“......你...”那影子的口部张得老大,玉佩被捏出两条裂隙,组织了好一会话语,它终于憋出来一句质问:“你的妈妈没有教过你,在别人饥饿的时候小声咀嚼是一种善良吗?”
“教过。”
“......你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没有不听话。”鹿苍严肃且认真地反驳道:“你不是人,是鬼。”
影子眨眨眼,足足花了五分钟端详鹿苍,“你开心就好。”一想到自己跟个傻子掰扯这么久,它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聪明者退让,聪明者退让......它颓丧地抬起一只手,无力指向东方:“麻利地滚。”
鹿苍往东方看了一眼,有样学样地反问:“你的妈妈没有教过你,说话要有礼貌吗?”
“我妈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没妈。”影子话语间显露出无法选中的得意,转而忽然顿住,后知后觉的悔意涌上心头。
“难怪你没教养,幸好我妈妈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鹿苍比它更得意,不仅在它饥饿时吃饭,还大声地吧唧嘴。
我真该死啊......影子哐哐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请您麻利地往这边滚。”
“有点进步,但不多。”
鹿苍见它不愿与自己再多交谈,撇下嘴角,自顾自坐到它躲藏的墓碑旁。简陋的碑文所承载的文明早已消逝得无踪无迹,只留下一行陌生的符号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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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面刻的是什么?”
“忘了。”影子飘在鹿苍身边,见她取下身后的镰刀往碑上摩擦,不解其意。“你在做什么?”
“磨刀啊,看不出来吗?”
鹿苍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手里的活计也没耽搁,就是那把镰刀没有任何变化。
“......”
影子沉默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不和这个二傻子再说一句话。
舒缓的沙沙声取缔交谈,鹿苍用拇指肚轻轻刮过刃口,举起镰刀,眯着眼,对着清冷的月光观察刀刃,勾起嘴角,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影子见她终于磨完,大幅度挥动自己的双手指向东方,手掌更是扇起一阵小型风浪,就差亲自送鹿苍上路了。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磨刀吗?”
鹿苍在它举行的欢送仪式中掉头,柔和的月光被刀刃反射得冷冽,影子摇摇头,没说话,送别的风浪又凉快了一丝。
“你问我,我就回答你。”鹿苍和它僵持在原地,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影子闭上双眼,旋即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坟墓,用行动拒绝交流。
鹿苍眯了眯眼睛,拿着镰刀敲击墓碑,隔壁二里地的鬼都被吵得破口大骂,数百双鬼眼齐刷刷地盯来,这影子硬是不出来。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只装睡的鬼。
鹿苍折腾累了,这才收起镰刀,朝着正东方向小心迈步。沿途路过被惊扰的鬼时,它们恶狠狠地瞪着鹿苍,却无一鬼敢向其动手。
影子在吵闹声消失足足两刻钟后才冒头,嫌弃和郁闷的表情越来越清晰,在月光的照耀下,朝鹿苍离开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影沫。
“玉珏姐,您就这么放过它了?”
四周围观的鬼齐刷刷地飘了过来,一只眼神灵动的鬼好奇发问,不明白自家老大为什么不动手。
“太傻了,我怕吃了影响智商。”
影子摇摇头,凝望正东,艳羡地说道:“居然连这种傻子都有消解遗憾的机会。”
“玉珏姐不是也有机会吗?亡心哥就在那里等你,你干嘛一直不肯过去跟他和好呢?”
“你们不懂。”
玉珏将玉佩放在心里,嘴角上扬的弧度超越了微笑的界限,逐渐倾向于狂笑。
“玉珏姐这是怎么了?”
“想男人想疯了吧。”
“她男人不就在那边吗,到底为什么不去?”
“她很有可能在担心亡心哥记恨她杀死自己这件事。”
“夫妻不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吗,就凭亡心哥爱她的程度,只要她找个借口就能得到原谅。”
“我也搞不懂她,估计是不爱了吧。”
“她的执念就是从那块玉佩中诞生的,怎么可能不爱了。”
“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想在爱人心里留下最美好的模样?因为杀死了丈夫不敢面对他冷漠的眼神,谁知道呢?”
“可惜了,那傻子身上的味道很香。咱们只能期待亡心哥挂念着玉珏姐,咱们也能分点残羹剩饭尝尝味儿。”
“玉珏姐说吃他会影响智商。”
“咱们这智商又能影响到哪里去?要是玉珏姐嫌弃,咱们还能多吃点。”
“也是,你真聪明!”
眼神最灵动的鬼影微抬双目,压手低咳,“低调低调,这片地儿谁不知道我是除了玉珏姐之外最聪明的鬼。”
“那个亡心哥,就住在从这里往东的方向咯~”鬼影背后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疑问。
“那是当然了,玉珏姐打得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就放行。亡心哥出手必然万无一失,咱们跟在哥姐身后也能吃点好的。”
“原来是这样。”鹿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镰刀背刃,清脆的回音在鬼影耳边回旋,安静得让鬼有些发毛。
“你们怎么都不动了?”
鬼影有些奇怪,顺着其他鬼的视线转过身,看到去而复还的鹿苍惊叫出声:“闹鬼了!”
“你们自己就是鬼,还怕鬼啊?”
鹿苍见鬼影被吓得仓皇乱飞,一时间没绷住自己的表情,好在整个人都躲在兜帽下,没破坏了这氛围。
“您怎么就回来了,是找不到方向了吗?”
鬼影不愧是自封的第二聪明,在别的鬼都吓到成摆件时,它已经快速明白了当前的处境并调整自己的表情。
“你们的妈妈没教过你们,不要在背后议论别人...呃...或者别的鬼吗?”鹿苍觉得说话要说清楚,免得被别的鬼钻了空子。
“我的妈妈死的早,我从小就是我爸带大的。”鬼影如实答道,转而又忍不住回了一嘴,“你的妈妈没教过你,不要偷听别人说话吗?”
就算是当了鬼,背后说坏话被抓包也是很尴尬的。
“教过啊。”鹿苍不允许别人质疑鹿岚女士的教养。见鬼影一脸鄙夷,理直气壮地开口正名:“我这是正大光明的听,你们自己眼瞎没发现。”
“......那你还真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鬼影嘴角扯了扯,忽然明白玉珏姐为什么不愿意吃这玩意儿了。它也是嫌弃上了。
“当然,我可不像你有娘生没娘养的。”鹿苍陈述的事实让鬼影咬紧后槽牙,完全丧失了嘴炮的耐心。
“不过是一个稚嫩的小鬼,真以为扛把割菜的镰刀就能吓唬鬼了?”
鬼影勾勾手指,挤眉弄眼地吆喝:“我今儿就让你瞧瞧你贵爷爷的厉害。”
“等一下!”
鹿苍抬头喊停,那鬼影也是个讲究原则的,强行截停了两米长的大刀,悬浮在不足鹿苍二十厘米处,“现在求饶已经晚了。”
“我的妈妈没教过我怎么求饶”,鹿苍诚挚地回复了一句,“我只是想说,你们还没问我为什么要磨刀。”
“不是哥们,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这个?”
鬼影翻了无形的白眼,见鹿苍一脸坚持,勉强勾起一个弧度,“一定要问吗?”
“要的。”鹿苍自从遇到这群鬼后,莫名觉得需要一种特别的仪式感。
“行吧。”鬼影就当自己在哄一个三岁小孩,夹着破锣嗓问道:“请问这位小朋友,你刚才是为什么要磨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