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能看见黑压压一片。”
霍青澜站起来就往城门走,顾怀安跟在后面,小跑才赶得上她的步子。
还没上城墙,嘈杂的人声就灌进耳朵里来了。
登上城头往下一看,霍青澜的脚步顿了一拍。
城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席地而坐的,靠墙蹲着的,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发呆的。
过渡营的十座大帐已经挤得帐篷布都鼓起来了,帐外还有几百人找不到地方,拖着破烂的行李在墙根底下扒拉出一块能遮风的地方就算落脚。
远处的官道上,稀稀拉拉的人影还在往这边移动,像一条爬得极慢的黑线。
卫安站在城门口的岗楼上,看见霍青澜上来,三步跑过来。
“城主,今天入城登记处排了六百多人,是昨天的三倍。筛查根本来不及做,我把骑兵队全调过来维持秩序了。”
霍青澜俯身往下看,城门外的人群里有老有少,大多数瘦得脱了形,衣服挂在身上像套在竹竿上,眼睛却盯着城门方向,一眨不眨。
“粥棚还在发吗?”
“发着呢,但锅不够用了。”
卫安擦了把汗。
“今早熬了十锅粥,不到一个时辰就见底了。孙伯让人又抬了五袋米过去,估摸着也撑不到晌午。”
霍青澜的目光落在人群边缘的几个人身上。
那几个人跟周围的难民不太一样,衣服虽然也破,但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机警劲,彼此之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像是有组织的。
“那几个人查过了吗?”
卫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还没有,人太多了,顾不过来。”
霍青澜回头看顾怀安。
“从今天起,入城筛查人手加倍,从民兵里抽调,每个入城的人都要登记籍贯来路和随身物品。可疑的单独隔离盘问。”
顾怀安应了一声。
“城主,每日接收上限呢?”
“两百人。”
城墙下面有人听到了这个数字,嗡的一声议论起来。
卫安皱了下眉。
“两百人,外面三千多号人,要排到什么时候?”
“排不上的发三日粥食,第四天引导他们往南走,南边还有松城和竹城,让那边的区长分流接收。”
霍青澜的语气没有起伏。
“青澜城不是无底洞,往里填到撑死了谁也活不了。”
卫安点了下头,转身去安排。
霍青澜在城头站了一会儿,谢晟从下面跑上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城主,又抓人了。”
“多少?”
“今天三个。”
谢晟喘了口气。
“一个是楚王那边的探子,在过渡营里画城防图被巡逻兵逮住了。一个是北边刘奉的人,冒充流民混进来想摸咱们粮仓的位置。还有一个是惯匪,背上有官府的烙印,搜出来一把藏在裤腿里的短刀。”
霍青澜的手指在城墙垛口上敲了两下。
“加上之前的,一共多少了?”
谢晟翻了下手里的本子。
“七天,七名探子,三名惯匪。”
霍青澜转过身,面朝城内。
“探子怎么处理的?”
“关在柴房里,等城主发话。”
“留着没用,全部驱逐出城,放话出去,再有探子混进来,就不是赶出去这么简单了。”
谢晟点头记下。
霍青澜往城墙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惯匪呢?”
“那个带刀的嘴硬,什么都不说。”
“交给卫安审。”
霍青澜下了城墙,往议事厅走。
走到半路,张无忌迎面跑来。
“城主,过渡营那边刘婶子说有几个难民在吵架,抢粥的时候差点翻了锅。”
“让巡逻兵去盯着。”
“盯着了,但有个老头不肯走,堵在粥棚前头嚷嚷,说城里粮食堆成山凭什么不让进城。”
霍青澜停住脚步。
“那老头什么来路?”
“不清楚,说话带北边口音,嗓门大,周围好多人跟着起哄。”
霍青澜看了张无忌一眼。
“带我去。”
过渡营在城门外两百步的位置,十座大帐围成半圆,中间空地上支着三口大锅,锅底的火还在烧,但锅里只剩稀薄的汤水。
一个灰衣老头站在锅前,拄着根棍子,冲着守在粥棚前的两个民兵大声嚷嚷。
“粥呢?就这点水打发叫花子呢?城里不是有粮吗?凭什么不让咱们进去?”
周围的难民有人跟着附和,有人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霍青澜走过去。
人群看见她过来,自动让出一条道。
灰衣老头看见她,嗓门更大了。
“你是管事的?给我说说,凭什么城门关着不让进?”
霍青澜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两息。
老头六十上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手上没有茧子,指甲修剪得挺整齐。
跟旁边那些面黄肌瘦指甲里全是泥的难民完全不一样。
“你从哪来的?”
“北边,走了二十天。”
“走二十天,鞋底怎么不见磨损?”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色变了。
霍青澜的目光移到人群后面,那几个站姿机警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转向张无忌。
“把这个人带走单独审,他不是难民。”
灰衣老头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两个民兵已经架住了他的胳膊。
周围跟着起哄的人一下安静了,缩着脑袋往后退。
霍青澜扫了人群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谢晟从后面追上来。
“城主,这人八成也是探子,专门在难民里头搅和事的。”
“审完就知道了。”
霍青澜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
远处的官道上,那条黑线还在往这边蠕动,比早上又长了一截。
“谢晟。”
“在。”
“让各区的民兵全部集中到城门口,从明天起,过渡营外围拉一道警戒线,没有登记牌的人不准靠近城墙五十步以内。”
谢晟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城主,五十步?那很多人连粥都喝不上了。”
“粥棚往外挪,设在警戒线外面。”
霍青澜的步子没停。
“他们要喝粥可以排队,要进城得按规矩来。规矩不能因为人多就不要了。”
谢晟合上本子,跑步去传令。
霍青澜走回议事厅坐下,还没喝上一口水,卫安从后门进来了,表情很沉。
“城主,审出来了。”
“哪个?”
“那个带刀的惯匪,不是普通的惯匪。他交代了,说难民里头有人在传话,说青澜城粮多人少,只要冲进去就有活路。”
霍青澜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谁传的话?”
“他说不认识,只知道是个穿灰衣裳的老头。”
霍青澜和卫安对视了一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无忌把灰衣老头押到了议事厅门口。
老头被绑了手,脸上的从容已经碎了个干净,嘴唇哆嗦着往后缩。
霍青澜起身走到门口,低头看着他。
“说吧,谁派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