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磅逊港外海停了两个时辰。程万里站在海防舰舰桥上,望远镜始终没离手。港口方向一片漆黑,只有码头栈桥尽头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
“刘四喜最后一次发报是什么时候?”
“子时三刻。”通讯兵把电报纸递过来,“口令‘惊蛰’,码头无异常,电话线已剪断。巡逻艇泊位被盯住了。”
“暗杀中队呢?”
“廖副队长回的:外围电话线全部切断,白楼后面备用通讯线也剪了。港口跟金边联系不上。”
程万里把电报纸还给通讯兵。“发信号。三颗绿色。”
三颗绿色信号弹从海防舰舰桥上升起,在黎明前的夜空划出三道弧光。
“起锚!全速!”孙诚义朝驾驶舱吼了一声。
第一波四艘登陆艇同时发动,引擎声撕破了海面的寂静。张万和蹲在第一艘艇艏,步枪横在膝盖上,身后蹲着三十个警卫连的老兵。
“还有多远?”
“四百米!”艇长喊道。
“三百米的时候开灯,直接冲滩!”
码头上有了动静。一个日本哨兵从栈桥边跑出来,端着枪朝海上张望。他看见四艘登陆艇正对着码头冲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身后喊了一句日语。
“他们发现了!”张万和举起手枪,“不管了——冲!”
枪声响了。码头上的日军哨兵先开了枪,子弹打在登陆艇钢板上溅起火星。张万和身后的机枪手站起来,端着轻机枪朝栈桥方向扫了一梭子。那个哨兵倒下去,枪从栈桥上滚进了水里。
“还有多远!”
“两百米!”
“机枪掩护——其他人准备下水!”
码头侧面仓库里冲出来几个日军,有的赤着脚,有的边跑边拉枪栓。仓库门口的哨兵趴在一堆米袋后面开枪,子弹打在张万和脚边的钢板上。
“王八蛋——那袋米是老子的军粮!”张万和骂了一声,回头吼,“机枪!把他压住!”
轻机枪对着米袋扫过去,米粒溅得到处都是。仓库门口的哨兵被打中了肩膀,枪掉在地上。
“一百米!”
“下水!”张万和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里,举着手枪往栈桥方向冲。身后三十个兵跟着跳下来,有人摔倒在水里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有人边跑边开枪。
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北侧兵营的日军被枪声惊醒,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爬,有人抱着衣服边跑边喊。一个日军端着刺刀从栈桥后面冲出来,张万和迎面撞上,侧身躲过刺刀,一把扣住那人的腰带把他推进水里。
“别跟他拼刺刀!开枪!”他回头吼了一声。一个新兵正犹豫要不要上刺刀,听见这话直接扣了扳机,那个日军刚从水里爬起来就被打倒了。
栈桥上又有两个日军冲过来。张万和没子弹了,抓过旁边兵手里的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迎面捅进第一个日军的肚子,拔出刺刀转身横划,把第二个日军的枪打掉,一脚踹倒,旁边兵补了一枪。
“上栈桥!快!”
警卫连沿着栈桥往前推,仓库门口的日军已经放弃了米袋掩体往仓库里退。张万和带几个人冲进仓库,里面堆满弹药箱和米袋,两个日军躲在角落里负隅顽抗。张万和抄起手榴弹朝角落扔过去,爆炸声在仓库里回荡,弹药箱垮了一整排。
“这排弹药不能用了!看看后面有没有没烧到的!”
“排长——这边还有一整箱掷弹筒的炮弹!”一个兵掀开后面的油布。
“搬走!全部搬走!”
码头东侧,白楼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段正声带着暗杀中队在码头开火的同时摸到了白楼外围。白楼一楼窗口亮着灯,几个日军军官正往窗外看,被暗杀中队的狙击手一枪一个打翻。廖副队长带人踹开正门冲进去,一楼通讯室里两个通讯兵刚站起来就被冲锋枪扫倒。
“二楼!”段正声吼了一声。
几个人往二楼冲。楼梯转角处一个日军冲出来,和段正声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摔倒在楼梯上。廖副队长从下面赶上来,在日军拼命掐着段正声脖子的时候用枪托砸了他的脑袋,把人拎起来扔到楼梯底下。
二楼走廊里,一个日军军官正背对着他们往窗口方向跑,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廖副队长追上去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回来,和手里那叠文件一起摔在走廊地板上。段正声跨过满地文件走到军官面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他握在手里的手枪踢开,然后抓着后领拎起来推下楼梯。又有两个暗杀队员提着缴获的冲锋枪在楼梯口接住往下押。
“文件别踩烂了!”段正声回头。
廖副队长已经把散落一地的文件往文件袋里塞。“都是日文,回去让何耀祖翻。”
“继续清。每个房间都要清。”
隔壁房间门虚掩着,段正声踢开门——里面一个半坍塌的书架堵在墙边,书架脚旁是已经断了电的通讯交换机,机柜上的线被刘四喜前天夜里剪得乱七八糟。空荡荡的铁架床底下,一个很轻的响动。不是老鼠。他把床板掀起来,底下蜷着一个遍体鳞伤的欧洲人,枯瘦的长胡子,满脸青紫。那人抬头时用法语断断续续地说他是教堂的神父,日军接管那天他拒绝交出大门钥匙被关到现在。段正声让人把他拉出来,从缴获的衣箱里摸到一件日军外套盖在他肩上,然后对着门外喊了声:“二楼西侧已清,白楼归我。”
码头方向,巡逻艇泊位也响起了枪声。刘四喜带着几个人从港口内侧泅渡过去时,几个日军正往停着的那艘巡逻艇上爬。一个日军已经发动了引擎,巡逻艇开始缓缓离开泊位。刘四喜在水里举起手枪,对着驾驶舱连开数枪。引擎声停了,巡逻艇在离岸几米的地方慢慢漂停下来。他翻身爬上甲板,驾驶舱里日军倒在舵轮上,他的副手正赶在船体撞上浅滩前把住舵把。
“这艘船什么状态?”郭小海攀着栏杆跳上来。
“机油管被枪打漏了!”刘四喜检查了引擎,“损伤不大,两个小时能修好。你们去那边——旁边富国岛那艘缴过来,老子看着这艘。检查船上有没有炸药箱——有就留两个给后续爆破组。”他从巡逻艇上跳下来,对码头上刚冲到栈桥边的张万和打了个手势:“这排木板一会儿装船,别让人抢了。”
段正声摘下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看了一眼被押进白楼那堆俘虏中被裹在一条湿毛毯里的神父,神父双手还在发抖。
程万里上岸时天已大亮。码头硝烟还没散尽,栈桥上几具日军尸体还没搬走。张万和脸上熏得乌黑,正蹲在仓库门口撬弹箱。段正声从白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文件袋。
“白楼拿下了。守备队司令跑了,从暗道跑的,带了一个副官。其他军官都在这里。”《文件袋》他拍在程万里面前,“还有一个传教士,日本人关了他几个月——说能说高棉话,还有本地柬奸翻译,码头伪军小队的那几个。”
“翻译呢?”
“押在仓库那边。白楼俘虏说他管过仓库的日军物资账册,全港口弹药和粮食存底都在他的登记本上。”
程万里回头对译电员说,给舰队发命令——后续梯队按原定序列进港,巡逻艇泊位停运输船,油料补到码头背面的煤栈斜坡。另通知黎广达带宣传组到码头仓库领发传单。
(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