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良的第二批船队是午时到的。
五艘船排成一列纵队驶进榆林港，船身上新刷的编号在正午的阳光下很显眼。一号船上的信号兵打了三下旗语，张万和在滩头临时哨位上举着望远镜，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五号到九号，全部到齐。”
程万里从仓库走出来，站在栈桥上等。五号船第一个靠港，周国良从船上跳下来，军装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
“路上怎么样？”
“顺风。没有人掉队，没有船出毛病。”周国良站定，“五号船底渗了点水，不严重，明天补上。六号船有两个人晕船吐了一路，其他都好。”
“带了多少人？”
“五艘船，每船一个营，加上直属队，一共四千出头。重火力和弹药在八号和九号船上。”
“迫击炮弹带了多少？”
“还是那十一发。”周国良说，“马福海说防城港仓库里找遍了，这玩意儿就剩这些。”
“十一发就十一发。后面的仗迫击炮用不上，轻装前进。”程万里往栈桥方向看了一眼，“若兰呢？”
“在七号船，跟卫生队一起。路上她给晕船的兵发药一直在忙。”
“把部队卸下船。先吃饭，吃完饭清点物资。淡水桶全部换新的——榆林港淡水河口水质还行，多澄一会儿就能用。”
“是。”周国良转身去传令。
林若兰从七号船上走下来时手里拎着那个药箱，小宝跟在后面，一只脚刚踩到栈桥上就开始东张西望。小宝看见程万里站在仓库门口，挣脱母亲的手跑了过来。
“爹爹！你头上怎么破了？”
“昨天上船时碰了一下。没事。”
“娘说你肯定不记得涂药。果然。”小宝回头喊，“娘——爹爹真的没涂药！”
林若兰走过来，药箱还没放下就伸手把程万里的额头转过去对着光看了一下。她从药箱里摸出一瓶青霉液和一小块干净纱布，用竹签蘸了药液涂在他额角的擦伤上。
“这个位置不要沾海水。下次上船之前跟我说，我给你换防水的纱布。”她把纱布按好，用一小截胶带贴牢，“仓库里有没有通风的地方？我把药箱先放过去。”
“靠窗那一排架子后面能放。榆林港缴了一批日军急救包，老孙头还没到，绷带和碘酒你先管着分发。”
“拿了多少？”
“足够各连用半个月。仓库里还有几箱消毒纱布和日军自带的药品，都堆在靠墙那边。”他转向周国良，“周师长，一师的卫生队跟若兰对接一下，把榆林港库存和咱们带来的急救包全部重新分配。”
“我去叫人帮林大姐搬药箱。”周国良往五号船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司令，榆林港的缴获清单给我看一下——分弹药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两人往仓库走。张万和把缴获清单从墙上撕下来，摊在弹药箱上。
“步枪四十一支，轻机枪三挺，子弹四千二百发，手榴弹六十枚。粮食除了分给俘虏的，还剩二十石大米、一箱罐头。淡水桶昨天从港区找出来十二个，全灌满了。”张万和指着清单上的最后一行，“另外码头上有两艘日军的登陆艇，能装三十个人的那种，引擎完好，油箱里有油。”
“这个登陆艇最大航程多少？”
“从油表看，加满油能跑个来回海南到西沙。具体得问孙师长，他已经让人上去检查了。”
“这两艘艇，”程万里转过头，“一艘留在这里，等马师长最后一批船到的时候用——从防城港到榆林港这个航道以后要常跑，多一艘快艇多一分安全。另一艘交给段正声，让他明天去西沙用。”
周国良弯腰看着清单。“惊蛰去西沙？”
“对。榆林港已经拿下了，再往前走就是西沙。西沙没有日本人驻防，但那边礁盘多，淡水补给点在哪里、哪条航道能避暗礁——这些得提前摸清。”程万里站起来，对仓库门口守着的传令兵说，“叫段正声、刘四喜、孙诚义过来。”
几个人很快就位。
“段正声，你带突击中队和渗透中队明天出发去西沙，坐日军那艘登陆艇。不用突袭，不存在突袭——西沙没有敌军。你们的任务是摸清礁盘周围的航道，找到淡水补给点，在永兴岛上确立一个中转营地的位置。到了以后先发报回来，确认航道安全再等大部队到。”
“带多少人？”
“突击中队和渗透中队全部，加上你的暗杀中队——全部出动。榆林港这边留突击连和孙师长的主力，不需要惊蛰再留人盯防。”
“电台带一台？”
“带一台。每天子时和卯时各发报一次，跟之前红砂岭的规矩一样。”
“明白。”
“刘四喜，你带突击中队负责永兴岛的搜索和营地选址。岛上可能有旧的气象站，看看能不能用。淡水补给点如果在岛中央，就在淡水旁边扎营。扎营位置要在背风的西侧——这个季节风向是东北。”
“是。”刘四喜说，“突击中队随时可以出发。”
“张万和，你把缴获的子弹分三分之一给突击中队。西沙可能没有敌军，但海上暗礁多，万一触礁搁浅，登陆艇上的人要有足够弹药等到救援。”
“补给船队跟在我们后面走吗？”段正声问。
“你们比主力提前出发，作为侦察尖兵直接插到西沙，不用等我们。”程万里转向周国良，“周师长，二批船队的淡水补满需要多久？”
“今天是第一天，河口的水平均要澄一两个时辰。明天午时之前五艘船可以全部补满。”
“那后天早上第二批走，再隔一天我最后走。”孙诚义说。
“榆林港这边的俘虏呢？”段正声问。
“俘虏交给周师长的留守排看着。给他们的粮食够吃到遣返——遣返不是我们说了算，但港口我们说了算。等最后一批船走了之后你们再撤。”
林若兰正好拎着药箱走出来，蹲在栈桥边上给一个晕船发烧的兵测脉搏。兵躺在一张担架布上，面色泛白但说话声音挺大：“林大姐，是不是等会儿还要给脚上涂那个黄药水？”旁边另一个兵躺在隔壁担架上偏过头插了一句：“不涂扣工分呢？老倔昨天没敷药今天肿得跟发糕似的。”林若兰测温的间隙抬一下下巴，招呼那个兵先去河边打盆清水来。
傍晚，程万里把从榆林港仓库里找出来的西沙海图铺在桌上。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西沙群岛——十几个小岛和更多暗礁散布在南海中央，最近的岛屿之间也隔着几十里浅滩。段正声站在他旁边，两人对着图上的标记和备注默默核对了好一阵。
“永兴岛最大，岛上有个旧灯塔。灯塔边上有个淡水井。这图是三年前画的，淡水井可能还在。”他指着图上说。
段正声把海图上的几个点用铅笔圈出来。“我们从榆林港到永兴岛，然后从永兴岛再往南到柬埔寨。中间这一段全是暗礁，必须走西侧航道——这条航道最窄的地方只有一里宽。”
“那就走西侧。”程万里合上海图，把它递给段正声，“图归你。到了永兴岛，把淡水井位置标清楚，然后发报回来。”
“是。”
当晚，林若兰把最后一批药箱整理完毕，坐在仓库靠窗的位置翻开账本。账本上“南下物资储备清单”那几页新增了几栏，她用铅笔把要增加的栏目名称一一标注，空白处码着缴获的弹药、淡水存量和明日出发前分发的药品数目。程万里走过来，她从账本上抬起头：“缴获药品几种我还没全译完——日文标签的消毒粉要怎么用，老孙头不在我不敢乱发。”
“暂时不发。等下一批。有疑问的药先封存——缴获的东西不一定全都能用。”
“好。”林若兰把铅笔夹进账本折页，“明天段正声出发前我把分好的药单给他。”
门外，刘四喜正蹲在码头边上给突击中队的队员分发新的子弹袋。他把缴获的日军子弹带拆成单排，比着每个队员的腰围重新缝皮扣，缝完一组递出去一组。旁边有个队员接过去往腰上绑了绑，说太紧了勒肚子。刘四喜手没停：“勒肚子好过掉下来，上一回突击就有个傻小子跑着跑着子弹全掉了。”
段正声从仓库走出来，在刘四喜旁边蹲下。“明天天亮之前装船完毕。引擎的油下午加满了，张万和还在油箱底加了两个备用油桶，够往返西沙用。淡水桶八桶。电台收音正常。”
“大伙都准备好了。就等天亮。”刘四喜抬起头，把最后一个皮扣缝完，线头用牙咬断。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