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正离开汉东后的第十天,京州几个重点项目重新开工,停在工地边的车辆重新排起长队,市里发布的每一份招商公告都附上了合规说明。
李达康站在项目现场,拿着新印发的审批清单翻了几页,脸色算不上好看,却没有再抱怨。
“以前签一份文件,半天就能走完,现在要核这么多东西。”
王海站在旁边,“李书记,手续齐全,后面省事。”
“我知道后面省事,前面就是麻烦。”
“麻烦总比出事强。”
李达康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学会替楚河说话了。”
“我只是按报告说。”
“行,按报告说,少拿这句话堵我。”
王海低头笑了笑,继续核对项目材料,李达康看着远处重新启动的设备,脸上的火气慢慢散开。
他不喜欢被人管,更不喜欢项目停摆,可真让他在发展和违规之间选,他也清楚哪条路不能碰。
省纪委内部培训已经连续办了几天,第一批参加人员看完严正案卷后,没人敢再把情况特殊四个字挂在嘴边。
赵刚拿着培训反馈进门,“楚主任,下面反应很大。”
“说什么?”
“有人说以前办案太看个人经验,手续跟不上,出了问题没人知道该找谁。”
“把这条写进整改意见。”
“还有人建议设专门的措施核验岗,避免承办部门自己给自己盖章。”
楚河抬头,“可以研究,先拿方案。”
“他们还说,您这套办法会让以后的人不敢乱来。”
“这句话不用写。”
“为什么?”
“制度不是为了吓人。”
赵刚点头,把反馈放到一旁,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严正那边有新消息,联合调查组还在核对上级往来。”
“按正常渠道接收。”
“他说愿意补充说明。”
“说明什么?”
“他没说,只提出要见顾组长。”
“申请登记,等安排。”
当天午后,顾组长发来一份阶段核查回执,严正对违规调卷、越权措施、违规出访和经费问题均提交了书面意见,部分事项仍在继续核验。
楚河看完回执,没有追问结果,只让赵刚把回执存档。
祁同伟从省厅赶来,“楚主任,调查组说严正最近态度变了。”
“怎么变?”
“开始主动交代一些事情,前面还一直说自己只是执行安排,后来改口说,有些决定来自更上面。”
“他说了谁?”
“没写名字,只说了一家集团,还有几次帝都方面的联系。”
楚河放下文件,“原话记录了吗?”
“已经记录,相关材料也单独封存。”
“别猜集团是谁。”
祁同伟点头,可眉眼间已经压不住疑惑,“如果他说的是龙腾集团呢?”
“他说了吗?”
“没有。”
“那就等他说。”
祁同伟没再追问,他知道楚河最烦别人拿猜测当线索,尤其牵扯到更高层级时,一句猜错的话,就足够让整条调查线走偏。
傍晚,楚河主持专项工作会议,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清查严正任内所有未办结事项。
案管室负责人把清单投到屏幕上,涉及干部谈话、调卷申请、境外核查、资金报销和历史案件复核,足足列了七页。
“逐项处理,已经结案的核对归档,正在办理的重新确认权限,存在争议的单独列项。”
“要不要把严正已经签过的文件全部重做?”
“不重做。”
负责人抬起头,“保留原件?”
“保留原件,补充核验说明,谁签的,什么时候签的,依据是什么,事实是什么,全部放在旁边。”
“如果原件手续有问题呢?”
“标出来,别遮。”
会议室里有人小声吸了口气,楚河抬眼看过去,那人立刻低头。
“问题摆出来,才能处理,藏进柜子里,只会越积越多。”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留下来,递给楚河一份省厅工作报告。
“汉东经济已经恢复,几个外资项目也重新签了补充协议,京州股市回稳,之前停掉的资金开始回流。”
“把合规复核结果送到省里。”
“已经送了。”
“李达康那边呢?”
“他嘴上嫌手续多,实际配合最快。”
楚河喝了口茶,“他知道什么最重要。”
祁同伟点头,“现在汉东上下都说,严正那套强压办案被彻底打掉了,没人敢再拿背景压程序。”
“别让他们把功劳算到我头上。”
“您不算,别人也会算。”
“那就让文件说。”
祁同伟笑了一声,“您和李书记还真能聊到一起去,一个爱项目,一个爱文件。”
“项目要落地,文件要站住。”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
“所以才要一起做。”
夜里九点,楚河准备离开办公室,机要电话突然响起,来电编号来自联合调查组。
他接起电话,没有先问结果,只报了姓名和岗位,电话那头传来顾组长的声音。
“楚主任,严正刚刚提交了一份补充说明,内容涉及他任职期间与龙腾集团的接触。”
楚河停下拿杯子的动作,“具体内容?”
“他说,龙腾集团董事长沈国锋曾通过帝都方面的中间人向有关人员递送利益,严正本人参与过一次协调,也知道部分资金安排。”
赵刚站在旁边,脸色当场变了,祁同伟刚走到门口,也回头看过来。
楚河没有提高声音,“原话记录了吗?”
“已经记录,补充说明原件完成封存,相关人员正在核对。”
“有没有写明时间、地点和经手人?”
“写了一部分,沈国锋本人是否直接参与,还需要继续核查。”
“按原程序走,先固定材料,再核对资金和人员。”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楚主任,严正说沈国锋已经知道保护伞出问题,可能会采取极端商业行动。”
楚河看向桌上的项目报表,“这是他的判断,还是有材料?”
“目前只有严正口述。”
“口述单独登记,别提前对外传。”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祁同伟走回来,“沈国锋会不会跑?”
“他有没有跑的迹象?”
“暂时没有。”
“那就按没跑查。”
赵刚拿起记录本,“需要通知金融监管部门吗?”
“先把严正的补充说明送正式渠道,涉及资金、账户和企业经营的部分,同步申请核查。”
“如果沈国锋真的要动手呢?”
楚河把保温杯放回桌边,“先看他手里有什么。”
就在这时,机要室送来第二份密封函,封面只有四个字,紧急情报。
楚河核对编号,拆开封签,里面是一页刚刚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报告。
报告最下方写着一行字,龙腾集团正在秘密调集大额资金,数家关联公司同步提高杠杆,目标区域包含汉东主要上市企业。
祁同伟看完报告,脸色沉了下来,“这是要干什么?”
楚河把报告翻到背面,看到最下方的联系人姓名,沈国锋。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
“把金融、公安和审计三条线的负责人叫来,今晚开会。”
电话放下,楚河看着窗外重新亮起的京州灯火,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而在帝都一间私人办公室里,沈国锋合上手里的调查回执,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汉东那边,谁还在替我们说话?”
“严正已经被调查,原来答应协调的人都不接电话。”
沈国锋把钢笔放到桌上,“那就不用他们说话了。”
“沈董,资金已经调出来,真要全部压进去?”
“汉东挡了我的路,总得拿点东西出来。”
“如果动静太大,上面会注意。”
沈国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后只说了一句。
“通知所有账户,明天开盘,先砸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