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被送走后,旧接待点的门口只剩下几个人,章文斌还在打电话,语气从急切变成了请求,最后干脆压着声音不断解释。
楚河没有催他,只让督查人员把现场灯光、门锁、房间布置和文件摆放全部拍照固定。
“楚主任,现场已经核验完了,人也走了,照片是不是够了?”
赵刚问了一句,楚河看着门内那张桌子,“桌上的纸一张一张拍,谁动过哪份材料,登记清楚。”
“有几张是草稿。”
“草稿也有形成时间。”
赵刚点头,带人重新进屋,章文斌挡了半步,祁同伟直接抬手指向他,“让开,别再添一条阻碍核验。”
章文斌最终退开,脸色越来越难看。
桌上那张谈话提纲被单独装袋,旁边还有一支录音笔,电量已经耗尽,杜明说是普通办公用品,楚河让技术人员现场封存,等有权部门统一提取。
“你们连一支录音笔都要拿走?”
杜明忍不住问。
“物品来源、使用时间、录音内容都没核实,当然要封。”
“那里面可能有工作秘密。”
“密封提交,谁也不直接查看。”
楚河一句话堵住,杜明只能站到旁边,眼看着封签压上去。
省厅值班负责人赶到后,把现场情况报告递给楚河,报告写明王海在四点十二分到达,四点二十六分交出手机,四点三十一分改变房间,四点三十五分后未再签字,夜间由章文斌宣布进入审查状态。
楚河翻到最后,指着一行问:“这句谁写的?”
“现场执法记录员整理的。”
“原话呢?”
“在录音里。”
“把原话和整理稿放一起,别让人只看结论。”
值班负责人立刻改正,重新让工作人员补上录音编号。
章文斌终于挂掉电话,走过来时,脸上的汗已经干了,额头却一直冒油光,“严书记要求我说明,楚主任刚才带人进入专班地点,属于越权干扰。”
“让他书面说明。”
“他要的是口头回复。”
“那就告诉他,口头不回复。”
“楚主任,你这样把事情做绝,对大家都没好处。”
“把人带走的是你们,逼人改材料的是你们,拿假授权令的还是你们,事情走到这里,和我有没有好处没关系。”
章文文被说的脸发红,刚要开口,省纪委办公室送来一份紧急通知,落款仍然是严正,要求对王海采取进一步审查措施,并责令楚河停止现场核验。
赵刚接过通知,先核文号,再核印章,确认文件确实从严正办公室发出,却没有附集体研究记录。
楚河看完,只说:“登记,退回补齐依据。”
“退回以后呢?”
“交办公室按权限处理。”
章文斌听见这话,立刻拿出手机,“严书记就在等回复。”
楚河抬手让赵刚接电话,赵刚按要求转述,严正很快亲自接过来。
“楚河,你到底想干什么?”
“请补齐批准文件。”
“王海涉嫌严重违纪,我依法决定采取措施。”
“决定范围、批准单位、起止时间、承办人员,通知里都没有。”
“情况特殊,可以先办后补。”
“哪个规定允许?”
严正被问住,几息后又提高语气,“你拿着几张纸跟我讲规定,真正出了问题,谁承担?”
“签发人承担签发责任,执行人承担执行责任,核验人承担核验责任。”
“你这是把内部工作搞成审判现场!”
“现场已经结束,王海已经离开,接下来按正式程序核查。”
“我命令你立即停止。”
楚河拿过电话,“命令文号呢?”
严正那边传来重重的拍桌声,“你不要逼我!”
“是你们先把人带到未登记地点。”
“我有授权!”
“原件呢?”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楚河让赵刚继续记录,自己把听筒放回桌上。
片刻后,严正重新开口,“原件涉及机密,不能随便示人。”
“那就请授权机关直接送达。”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要求我?”
“我负责核验措施依据。”
“你别以为拿到一点权限,就能在汉东横着走!”
楚河看向桌上的封存袋,“我没横着走,每一步都有签字。”
严正的呼吸明显乱了,声音也变的尖,“你注销总控权限,接管案管室,今天又跑来抢人,你这是结党营私!”
“把事实写进报告。”
“你敢!”
“你刚才这句话,也会写进去。”
电话里彻底没了声音,严正很快挂断,赵刚把通话记录放回桌面,问:“这算威胁吗?”
“原话登记,性质由有权部门判断。”
“他已经骂到这个份上了。”
“骂人不等于结论,别替调查部门抢活。”
夜里十一点,省委办公厅送来沙瑞金的批示,要求立即解除王海被违规限制的措施,对严正办公室发出的新增指令暂缓执行,相关材料统一交独立核查组处理。
楚河看完批示,交给赵刚,“按要求送达。”
章文斌脸色难看的接过文件,“严书记不会签。”
“签不签都送达。”
“那我们的人怎么办?”
“暂停接触王海事项,原始材料统一封存,个人说明明天单独提交。”
杜明急着问:“我们还能回办公室吗?”
“可以,先交回工作证、密钥和涉案资料,回去等通知。”
这回没人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王海的检查报告送到,身体没有严重问题,但连续长时间谈话、饮水不足、休息不足的情况写的很清楚,李达康看到报告后,当场要求办公室将王海的经历形成书面情况,连同现场送达记录一并上报。
楚河没有阻拦,只让办公厅把事实和判断分开。
李达康打来电话时,语气依旧带着火,“人已经回来了,报告我看了,王海说他们逼着他承认我提前知道接待安排。”
“他说什么,就写什么。”
“你这句话说的轻巧,今天他们敢逼王海,明天是不是也敢把我关起来?”
“谁都不能绕过程序。”
“你们总算做了一件像样的事。”
“李书记,先别急着夸,相关材料还要核验。”
李达康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们查我秘书,我配合,可谁要是拿假的授权令乱来,我不会装没看见。”
“把这句话也写进意见。”
“你这人真没劲,什么都要写。”
电话挂断,楚河把王海检查报告放进卷宗,随后召集案管室、督查室和办公室人员开了一个短会。
会议不长,只有三项要求,严正个人签发的措施暂停执行,所有涉及王海的材料统一封存,任何人不得补写日期、替换附件或自行解释授权来源。
赵刚把要求记完,抬头问:“如果严正继续签字呢?”
“照收,照登记,照退回。”
“他要是硬派人来?”
“让对方出示正式手续。”
“出不来呢?”
“记拒绝。”
这两个字说完,屋里的人全明白了,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一句命令,而是命令落到纸上以后,再也没人替它擦掉。
下午,沙瑞金办公室传来通知,要求严正到指定地点说明近期审批、调卷、出访和现场措施问题,暂时停止主持相关工作。
严正没有直接过去,先让章文斌送来一份书面异议,称省委无权限制纪委书记正常履职。
楚河看完异议,递给办公室,“转交,原文保留。”
赵刚收好文件,“他还问,楚主任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参加个人说明。”
“那谁去?”
“由有权机关安排。”
傍晚,祁同伟来电话,语气少见的沉,“王海那边的情况已经固定,严正手下两个人也愿意说明谈话经过。”
楚河问:“有原始记录吗?”
“有,一份手写提纲,一支录音笔,还有接待点门岗登记。”
“先封存,别急着定性。”
“严正已经被限制主持工作,还要等什么?”
“等材料自己说话。”
祁同伟应下,电话刚要挂断,又补了一句,“楚主任,章文斌他们想把那份授权令原件送出来。”
楚河抬眼看向桌角的保温杯,“送到哪里?”
“说交给严正本人保管。”
“那就让他们先交收文登记。”
祁同伟听明白了,笑了一声,“他们现在才想起留痕?”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