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旧接待点门口时,祁同伟已经带着省厅督查人员等在那里,门岗看见车牌,急忙跑进楼里通报,里面很快传出几声争执。
楚河下车接过现场登记表,先看督查人员签名,再看送达记录,王海被带入时间、地点变化、两次拒收,全列在表上。
“人还在里面?”
祁同伟点头,“确认过,刚才又喊了一声,要求见承办人员。”
“有没有见到律师或者家属?”
“没有。”
楚河把纠正文书递给赵刚,“先送达,要求现场负责人出来。”
赵刚走到门前,抬手敲门,门里传来章文斌的声音。
“人正在接受组织谈话,请你们不要影响办案。”
“省纪委督查室依规核验措施依据,请出示批准文件,接受文书送达。”
里面没人开门,过了片刻,章文斌隔着门说道:“严书记已经批准采取审查措施,文书刚才已经给过。”
赵刚看了看楚河,楚河接过扩音器。
“你出示的是一份未经核实的特别授权令,缺少批准单位、文号和集体研究记录,现要求说明王海目前采取的具体措施。”
章文斌没有回应。
楚河看向祁同伟,“现场录音继续,通知值班负责人到场。”
祁同伟拿出电话,要求省厅值班负责人带执法记录人员赶来,随后又安排两名工作人员守住后门,防止有人带王海离开。
这不是抓人,也不是冲突,只是确认一个已经被带走的干部还在不在原地点。
门终于开了。
章文斌站在门内,脸上全是疲惫,身后跟着杜明和两名年轻干部,几个人挡住走廊,谁也没往旁边让。
“楚主任,严书记已经说过,任何人不能进入。”
“让开。”
“您不能这样强行介入。”
“我带的是督查文书。”
“这份文书不适用于专班审查。”
“适不适用,写进你的拒收意见。”
章文斌把手里的纸捏成一团,马上又展开,换成一副讲道理的口气。
“王海只是配合询问,您不能把正常谈话说成违规措施。”
楚河没有接他的绕法,直接问:“谈话地点为什么从接待点换到这里?”
“为了保密。”
“保密审查意见呢?”
“严书记口头安排。”
“谈话开始时间呢?”
“下午四点多。”
“承办人员呢?”
章文斌说出两个名字,赵刚立刻翻看登记表,两个名字都不在最初通知上,也没有加入承办名单的记录。
楚河把这几项写进核验表,随后又问:“王海是否交出手机和证件?”
章文斌脸色变了变,“为了防止串联,暂时保管。”
“谁批准?”
“办案需要。”
“谁批准?”
楚河重复一遍,语气没有变化,章文斌却开始抬手擦额头。
杜明赶紧接话,“这是严书记临时决定,情况特殊,不能拿普通谈话要求套用。”
祁同伟听到这里,向前走了一步,“特殊情况也要有特殊手续,谁批准保管证件,谁登记物品,清单在哪儿?”
杜明看着他,没敢再接。
走廊里一时没人出声,里面那扇房门紧闭,门缝下压着一条灯光,王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疲惫。
“楚主任,我在这里,他们让我承认前几年出访拿过不该拿的钱,还说只要承认,李书记就能少一项问题。”
李达康的名字落出来,门外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楚河看向章文斌,“把门打开。”
章文斌挡在门前,“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能继续接触外人。”
“他说的话你听到了。”
“他说的是个人猜测。”
“那就让他当面说明。”
章文斌咬住嘴唇,仍然不动,楚河把纠正文书交给赵刚,让他再次宣读现场依据。
“第一,措施未经集体研究记录确认,第二,执行地点与送达地点不一致,第三,承办人员未经变更登记,第四,个人物品被强行保管,第五,现有人身安全和谈话记录情况未核验。”
赵刚每读一项,祁同伟便让执法记录人员对准现场文件拍摄,章文斌伸手挡过一次,马上又把手收了回去。
楚河看着他,“阻挡记录也记上。”
“我只是担心泄密。”
“那就提出保密范围,别拿手挡镜头。”
章文斌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回头看了眼杜明,杜明马上走进里间,没过多久,屋里传来桌椅移动声。
祁同伟抬手拦住他,“站住,谁让你进去的?”
“我去拿文件。”
“什么文件?”
“承办材料。”
“列目录。”
杜明被问住,转身又退了回来。
楚河让赵刚查现场人员携带物品,发现杜明手里多了一只黑色文件袋,封面写着王海出访核查材料,袋口没有封签,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纸。
“把袋子放桌上,现场封存。”
杜明不肯松手,“这是专班工作材料。”
“所以才要封存登记。”
“里面有线索来源。”
“来源可以密封,材料不能私带。”
杜明把文件袋递出来,赵刚接过后逐项登记,最上面一张纸只有几句话,内容要求王海承认接受接待方安排,并说明李达康是否知情。
楚河看完,没有把纸递给李达康,也没有当场评价,只让赵刚复印封存。
“这张纸谁写的?”
杜明说不清,章文斌说是谈话提纲,严正办公室说是临时记录,三种说法撞在一起,现场很快乱成一团。
楚河抬手让记录人员继续拍摄。
“每个人按自己的原话说明,别互相替对方解释。”
房间里的王海又喊了一声,“他们让我坐着不许动,水也不让喝,刚才还说要把我关到明天,让我想清楚怎么写!”
祁同伟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章文斌,“人员状态要马上核验。”
“只是正常谈话。”
“正常谈话不会把地点藏起来,也不会不给承办名单。”
“祁厅长,这是专班办案!”
“办案就拿手续。”
章文斌后退一步,手掌按住门把,似乎想把门重新关上,祁同伟没有上前抢,只让督查人员把现场纠正通知送到他面前。
“拒绝开门,拒收文书,限制人员联系,这些都写清楚。”
楚河翻开监督执纪工作规则的相关条款,找到关于审查措施和安全保障的内容,将页码标在纠正文书上。
“未经集体研究、未报批准、未履行登记的措施,不能继续执行。”
章文斌盯着那一页,嘴唇动了几下,“您拿一份规则就想把严书记的决定撤了?”
“我不撤个人决定。”
楚河抬眼看他,“我撤销的是没有依据的现场措施。”
“严书记有授权。”
“授权原件拿出来。”
“原件在严书记那里。”
“那就请严书记到现场说明。”
“他现在不方便。”
“人可以不来,授权不能只存在嘴里。”
赵刚把纠正文书送到章文斌手边,“请签收。”
章文斌迟迟不接,楚河看了眼时间,示意记录人员注明拒收,随后要求省厅负责人进入现场,对王海进行安全核验。
这一次,门里的人没敢再挡。
房门打开,王海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凉水,桌边堆着几份出差单和一张写满修改痕迹的说明,手机和证件放在另一侧,被一只文件夹压住。
他抬头看见楚河,先没有说话,只把那张说明推远了一点。
楚河走到桌边,没有碰纸,也没有问细节。
“王海,先确认身体情况,能不能自行离开?”
“能,就是他们让我反复改,说只要写李书记提前知道,后面就好办。”
章文斌立刻说道:“这是正常核实,不存在逼迫。”
楚河看向记录人员,“原话记下。”
祁同伟让医务人员进入,对王海做基础检查,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楚河把纠正文书交给赵刚。
“宣布现场措施无效,立即解除对王海的限制,手机和证件按清单返还。”
章文斌往前一步,“您没有权力当场否决严书记的决定!”
楚河把那份伪造授权令复印件放到桌面,纸页正好压住王海的谈话提纲。
“那就把原件拿出来。”
章文斌看着文件,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楚河没有提高声音,只补了一句。
“拿不出来,就说明它从来没授权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