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签字的人,是陈海。”
赵刚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刚被压住的火气又翻了上来。
李达康正在收拾文件的手停在半空,纸页被他捏出皱痕。
“他还敢往陈海身上推?”
祁同伟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厉害。
“楚处,我现在去隔离区。”
楚河把保温杯盖拧上,没急着起身。
“带梁建国一起去,所有问话全程录像。”
梁建国已经拿起外套,听见这话,转头看他。
“你认为侯亮平是临时攀咬?”
楚河把那张照片放进证物袋。
“他不是临时想起来的,他是等董书文把旧卷材料带进会场,等陆亦可的证言被污染,等陈海躺在医院不能说话。”
李达康冷笑一声。
“算盘打得挺满。”
楚河看向他。
“李书记,京州这边先别松,刘建民那几个人只是明面上的,城市银行里还有人没露头。”
李达康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扣。
“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小金。
“通知市纪委,刘建民分管过的所有口子,一条条查,谁敢说情,名字记下来。”
小金赶紧点头。
“书记,那省委会后的通报口径?”
“就写接受组织审查,别写太满。”
李达康说完,又看向楚河。
“我不是怕事,我是不想让后面的人提前跑。”
楚河点头。
“这个口径合适。”
隔离区里,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手铐搭在桌沿,脸上还留着前几天审查后的疲态,可眼底却多了一点重新抓住东西的兴奋。
门一开,他立刻抬头。
“楚河呢?”
祁同伟走进去,把记录仪摆在桌面中央。
“楚处不需要每次都见你。”
侯亮平盯着他,忽然笑了。
“祁同伟,你别以为你赢了,陈海一醒,你们都要完。”
梁建国坐下,翻开笔录本。
“侯亮平,你主动要求交代侯亮平专项,现在可以说了。”
侯亮平把身体往前探。
“我说得够清楚了,那笔钱不是我批的,我只是帮陈海带话。”
祁同伟把照片推过去。
“医院缴费窗口,回执背面有你的字,钱已送到,陆亦可会记陈海的情,必要时可借她翻旧案。”
侯亮平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回去。
“复印件能说明什么?你们汉东现在连伪造旧材料都敢做。”
梁建国抬手,示意记录员继续。
“你否认回执背面文字与你有关?”
“我否认。”
侯亮平答得很快。
“我当年只是接到陈海电话,他说陆亦可母亲手术缺钱,让我去医院帮忙转交救助材料。”
祁同伟问:“救助材料从哪来?”
“陈海给的。”
“谁把钱打进陆亦可母亲账户?”
“陈海安排的。”
“赵立春批示你见过吗?”
侯亮平抬头看他。
“没见过。”
祁同伟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董书文身上查到的旧卷支出附件,标题是关于对侯亮平同志专项使用安排的情况说明。”
侯亮平的手指抓着椅子边缘,没有接。
梁建国冷声问:“你刚才说没见过赵立春批示,那你怎么知道这笔钱可以推给陈海?”
侯亮平开口前,喉结动了动。
“因为陈海当年负责旧卷,救助申请也该他走程序。”
祁同伟盯着他。
“你说陈海负责旧卷?”
侯亮平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是反贪局副局长,旧案材料他当然能接触。”
梁建国把笔放下。
“陆亦可是登记保管人,陈海不是。”
侯亮平脸色变了。
“那是你们现在查出来的登记,过去流程没这么死。”
祁同伟把身子往后一靠。
“侯亮平,你一直说自己讲程序,现在轮到你了,你又说过去流程没这么死。”
侯亮平咬住牙。
“祁同伟,你少在这儿装正义。”
祁同伟没有发火,只把一份调取清单递给梁建国。
“梁组长,记录。侯亮平已明确将旧卷接触责任指向陈海,但无法提供任何审批表,救助单和交接记录。”
侯亮平急了。
“陈海昏迷了,你们当然可以说没有!”
门外,赵刚推门进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楚处连线。”
屏幕亮起,楚河坐在省纪委办公室,保温杯在手边。
侯亮平看见他,整个人往前撞了一下,手铐碰在桌沿上发出响声。
“楚河,你终于敢见我了?”
楚河没理他的挑衅。
“侯亮平,陈海现在说不了话,所以你把最后一口锅扣到他头上。”
侯亮平冷笑。
“你怕了?怕陈海醒来把你们的局全拆了?”
楚河拿起一盘旧录音带的鉴定报告,放到镜头前。
“陆亦可上交的原始录音已经做过鉴定,录音时间,存放痕迹,磁带老化程度全部吻合。”
侯亮平的脸色变得难看。
楚河继续说:“录音里,陈海明确反对清理赵家旧卷,明确要求补登记,明确提醒你不能越权放人。”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上。
祁同伟把报告翻到关键页,推到他面前。
“你要不要听一遍?”
侯亮平看着那页纸,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录音也可能被剪过。”
梁建国直接接话。
“鉴定报告排除了剪辑。”
侯亮平抬高声音。
“鉴定报告是你们汉东做的!”
楚河翻开另一份文件。
“最高检技术部门复核件,梁建国签收,副检察长批示。”
隔离室里只剩记录仪的运行声。
侯亮平看着屏幕,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楚河这才端起杯子。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把陈海拖下水,等陈海醒后和录音一起把你钉死,或者交代董书文为什么知道侯亮平专项。”
侯亮平低头看着桌面,忽然问:“陆亦可知道这笔钱了吗?”
梁建国看向楚河。
楚河说:“已经依法告知。”
侯亮平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她肯定恨我。”
祁同伟说:“你终于知道?”
侯亮平抬眼,脸上又撑起那点可怜的骄傲。
“我是在帮她,她母亲当年没钱手术,陈海帮不了她,是我帮她解决的。”
梁建国冷声道:“用赵家的钱解决?”
侯亮平立刻反驳。
“我不知道那是赵家的钱。”
楚河问:“那你为什么在回执背面写必要时可借她翻旧案?”
侯亮平不说话了。
楚河等了一会儿,把视频切断前,只留下一句。
“赵刚,整理审讯记录,把侯亮平甩锅陈海的部分单列成卷。”
赵刚应下。
“明白。”
楚河起身,拿起董书文的审讯摘要往李达康办公室走。
李达康办公室里,刘建民几人的初步供述已经摆了半桌。
李达康站在窗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刘建民供了?”
赵刚把材料递上。
“供了一部分,说城市银行有一批历史坏账,是京州干部家属通过空壳公司接走的,他只负责协调。”
李达康接过来,一页页翻,越翻越快。
“协调?拿了钱叫协调?”
楚河把另一份名单放在桌上。
“这是终极账本解密出的京州涉案内鬼名单,处级干部十二人,科级干部二十七人,涉及国资,金融,规划和市属平台。”
李达康看见第一个名字,脸色沉下去。
“刘建民。”
第二个,张树成。
第三个,马文进。
再往下,几个名字都是他熟悉的干部,有人还在他面前拍过胸脯,说京州项目干干净净。
李达康把名单按在桌上。
“他们把我当什么?”
小金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楚河说:“他们把您当京州这块牌子。”
李达康转头看他。
“省纪委准备怎么做?”
“省纪委可以督办。”
楚河把杯子放下。
“但京州自己的干部队伍,最好由市委先动。”
李达康盯着那份名单,火气一层层往上顶。
“你是想借我的手清人?”
楚河没有否认。
“您清,名正言顺。省纪委清,外面会说省委借欧阳菁案整顿京州。”
李达康冷笑。
“你倒会算。”
楚河说:“这笔账,您也会算。”
李达康拿起电话。
“小金,通知所有市委常委,市纪委,组织部,国资委,金融办,半小时后扩大会议。”
小金试探着问:“书记,议题写什么?”
李达康看着名单。
“写干部队伍纪律整顿,城市银行风险处置,赵家关联资产清查。”
他又补了一句。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请假。”
半小时后,京州市委会议室坐满了人。
刘建民的位置空着,张树成和马文进的牌子也被撤掉,余下的人看见那三个空位,脸色都不好看。
李达康进门,没有坐下,直接把文件夹摔到桌上。
“今天不讲套话。”
会场里没人敢抬头。
李达康扫过一圈。
“赵家在京州扎了这么多年根,有人收钱,有人递话,有人给烂账盖章,还有人拿着市委的名头替赵家挡刀。”
市纪委书记低头翻开记录本。
李达康指着桌面。
“从现在起,名单上的人全部停职,接受组织调查。”
有人站起来。
“李书记,我能不能说明两句?”
李达康看过去。
“你是要在这里说明,还是去市纪委说明?”
那人嘴唇动了动,又坐回去。
会议室门打开,市纪委办案人员陆续进来。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有人手抖得拿不起手机,有人还想给外面发消息,被纪检干部当场收走。
李达康站在主位上,没有让步。
“京州不缺干部,缺的是干净干部。”
一个国资口干部忽然跪不住了,抓着桌沿开口。
“书记,我交代,我有情况要交代。”
市纪委书记抬头。
“带到隔壁。”
那人被带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
“赵家还有个地方,账本不在城市银行,刘建民说过,真正保险的东西,藏在汉东郊外一个老防空洞里。”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对小金说:“备车,去省纪委。”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刚把侯亮平审讯记录装袋,李达康就推门进来,把新笔录拍在桌上。
“你看看。”
楚河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防空洞三个字上,手里的杯盖没有再拧回去。
赵刚站在门口,刚接完电话,声音也变了。
“楚处,技术科查到刘建民车载导航里有一条删除路线,终点就在汉东郊外废弃防空洞。”
楚河把笔录合上。
“通知祁同伟,今晚行动。”
赵刚转身要走,手机又响。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色当场发紧。
“楚处,看守点报告,董书文刚才要求立功交代,他说防空洞里藏的不是一份账本,是赵立春留给京城的最后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