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祁同伟在岩台山乡时期的卷宗,全调出来。”
侯亮平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两名随行人员对视一眼,谁也没敢立刻应声。
其中一人提醒:“侯处,领导刚说过,未经协调不能再单独行动。”
“调阅公开归档材料,算什么单独行动?”侯亮平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走最高检内部查询函,注明纪律审查参考。”
“可祁同伟现在是省公安厅厅长,旧案调阅要经过汉东省厅档案中心。”
“那就发函。”
“省厅那边未必会配合。”
侯亮平抬头,眼神压得人发慌:“他们不配合,正好证明心里有鬼。”
没人再劝。
传真发出去后,侯亮平坐在椅子里,手指一遍遍划过手机屏幕。灰夹克给他的那条短信还在。查旧档,里面有东西。
他现在只需要一个突破口。
只要证明祁同伟过去不干净,丁义珍,大风厂,蔡成功这些事就能重新串起来。到时候,楚河那些文件都会变成包庇的证据。
上午十点,省厅档案中心回函。
材料可以调阅,需派员持函件到省厅法制总队阅卷室查阅,禁止拍照,禁止带离,允许复制已解密部分。
侯亮平盯着允许两个字,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走。”
省厅阅卷室里,法制总队副队长刘建军已经等着。桌上摆着三摞卷宗,旁边放着摄像头提示牌。
侯亮平进门就问:“全在这?”
刘建军把登记表推过去:“祁厅早年基层执法档案,涉及已解密行政案件,刑事案件程序材料。涉密部分暂不开放,您可以另行申请。”
“又是申请。”
“规定如此。”
侯亮平拿起第一本,翻了几页,忽然停住:“这起盗伐林木案,拘传审批时间晚于现场控制时间十五分钟?”
刘建军看了一眼:“当时山区无通讯条件,现场先行控制,回所后补录审批。后附情况说明,县检察院监督意见,法院判决也确认程序瑕疵不影响实体认定。”
侯亮平没有看后附材料,只把前面两页抽出来:“复印。”
刘建军提醒:“建议您连同后附说明一起复印。”
“我知道怎么判断。”
第二本,第三本,侯亮平又挑出几页。
一次是讯问笔录时间与传唤证时间有重叠,一次是现场勘验签名补签。每一处都有后续说明,每一处都被当年检察机关纠正并归档。可侯亮平只拿前半截。
刘建军看着他:“侯处长,只复印片段,容易造成误读。”
侯亮平把材料夹进文件袋:“我做审查,不用你教。”
刘建军签了复制清单:“那我会在清单备注,侯处长主动放弃复制完整说明材料。”
侯亮平拿笔的动作停了半拍:“你什么意思?”
“保护档案完整性。”
“你们汉东每个人都这么会给自己留后路?”
刘建军没有争:“请签字。”
侯亮平签完,拿着材料离开。刚到门口,他又收到灰夹克短信:“高育良最护祁同伟。带材料去见他,当面逼他表态。”
侯亮平看着这句话,眼神动了动。
他本来就要找高育良。
政法委办公楼里,高育良刚开完会,秘书小陈进来:“高书记,侯亮平同志来了,说有紧急情况。”
高育良合上文件:“让他进来。”
侯亮平进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老师,我找到祁同伟早年违规办案的证据了。”
高育良没有看文件袋:“你从哪儿调的?”
“省厅档案中心,合法调阅。”
“完整卷宗呢?”
侯亮平皱眉:“关键页在这里。”
高育良这才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复印件。看了不到半分钟,他把纸放回去。
侯亮平急了:“老师,您不觉得问题严重?”
“我觉得你只拿了半张纸来下结论。”
“拘传审批晚于控制时间,讯问时间重叠,勘验签名补签,这些还不够?”
高育良拿起电话:“小陈,让省厅法制总队把侯亮平同志今天调阅的完整卷宗电子目录发过来,尤其是他没有复印的后附说明。”
侯亮平脸色变了:“老师,您这是不信我?”
“我信材料。”
“材料就在您面前!”
“半截材料不能定性。”
没过多久,秘书把打印目录送进来。高育良翻到对应页,念道:“盗伐林木案,山区现场控制,通讯中断,回所补办审批,县检察院监督意见,予以纠正,未发现刑讯逼供,未影响判决。下一件,讯问时间重叠,系系统录入错误,原始笔录与看守所出入记录一致。再下一件,勘验签名补签,见证人出具情况说明,已由督察部门通报整改。”
侯亮平站在桌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高育良把目录拍在桌面:“亮平,你告诉我,这些能证明什么?”
“至少能证明祁同伟程序上有污点。”
“基层办案十几年,谁没被纠正过?纠正后归档,说明监督有效。你拿纠正过的问题,当成现任厅长涉腐证据,逻辑在哪?”
“老师,您为什么总替他说话?”
高育良的脸沉了:“我替程序说话。”
侯亮平咬着牙:“又是程序。”
“对,又是程序。”高育良推了推眼镜,“你这两天做了什么?强闯反贪局,强闯看守所,断章取义调旧档。你要查祁同伟,可以。拿完整证据来。别拿情绪当线索。”
侯亮平把文件袋抓回去:“您早就站在他们那边了。”
“你这句话,再说一遍。”
侯亮平胸口起伏,终究没重复。
高育良看着他:“回招待所,写检查。协调会之前,不要再私自行动。”
“如果我不呢?”
“那我会建议省委向最高检再次通报。”
侯亮平盯了他几秒,转身出门。
秘书小陈站在门外,被他撞得往旁边退了一步。侯亮平连一句抱歉都没说,快步下楼。
车里,他把文件袋摔到副驾驶,手机响了。
还是灰夹克。
“高育良压你了?”
侯亮平没有回答。
对方继续发:“正常。他们是一伙的。你要破局,就别再找他们要门。陈海今晚有外出行程,他在查山水集团资金线。你如果提前拿到他的行程,就能证明汉东有人故意瞒你。”
侯亮平盯着屏幕:“你到底是谁?”
“能帮你的人。”
“陈海去哪?”
“晚上八点后,从反贪局回家,中途会绕建国路取一份材料。路线我可以给你。”
侯亮平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他知道这消息来得怪,可他已经被逼得没有路。高育良不帮,陈海守规矩,祁同伟处处立功,楚河站在幕后不露破绽。
如果能抓到陈海私下接触材料,至少能撕开汉东内部的缝。
他回了两个字:“发来。”
省纪委技术室里,赵刚盯着通联波形图:“楚处,侯亮平接了。灰夹克给了陈海路线。”
楚河站在屏幕前,手里没有拿杯子,目光落在另一块监控地图上。
建国路。
赵刚翻开刚送到的情报简报,声音发紧:“还有一条,高老师那边的老线人传回消息,赵瑞龙疑似放了暗花。目标可能是陈海。”
楚河抬手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给祁同伟。
省厅办公室里,祁同伟刚从法制总队回来,还没坐稳就接起电话:“楚处。”
“带人去建国路十字路口。”
祁同伟听出不对:“谁出事?”
“陈海。”
祁同伟的呼吸停了一拍。
楚河继续:“赵家要让他闭嘴。别走普通派警流程,容易被拖。你亲自带防暴特警,以夜间重点路段巡逻名义出发,执法记录全开。”
祁同伟站起身,椅子往后滑出半米:“目标是谁?”
“泥头车,车牌被泥糊住,可能伪装疲劳驾驶。”
祁同伟握紧电话:“楚处,如果晚一步……”
“那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这句话让祁同伟脸上的血色退尽。他想起自己曾经离那条路有多近,想起赵家给过的暗示,想起孤鹰岭那条没有回头的尽头。
“我去。”他拿起警帽,“这次,我亲手把那条路截断。”
电话挂断,祁同伟冲出办公室:“周正,通知防暴支队,三分钟内出车。法制员带齐记录设备,交警指挥中心给我清空建国路沿线信号灯权限。”
周正追上来:“祁厅,行动名义?”
“重点路段夜间联合巡逻。”
“目标?”
祁同伟脚步没停:“保人,抓车,活口要留!”
反贪局门口,陈海夹着文件袋走下台阶。门岗问他:“陈局,今晚还回单位吗?”
“看情况。”
他钻进车里,手机导航亮起,路线指向建国路。
另一头,城郊路口的泥头车发动机响了起来。司机把烟头按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新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陈海的车牌清清楚楚。
监控地图上,代表陈海车辆的红点刚刚驶出反贪局大门,而建国路口的另一枚灰点,开始向主路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