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后,杜城在三亚二代圈子里多了一个外号——“那个不喝酒的落难仔”。
这个外号是周凯起的。他逢人就说:“杜城?就是那个被我敬酒都不敢接的怂包。常叔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养他干嘛?”
话传到杜城耳朵里,是林晚发微信告诉他的。林晚的原话是:“周凯在你背后到处嚼舌根,你要不要找常叔说一声?”
杜城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确实不用。因为他已经在做一件事——查周凯他爸的建材生意。小周的效率很高,三天就把周志远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三亚本地人,做了二十年建材,主要靠政府工程吃饭。规模不大不小,一年流水两三个亿,在三亚建材圈排不进前五,但胜在人脉广,跟好几个区的领导关系都不错。
周凯是独生子,在三亚大学读了个三本,毕业之后没上过一天班,每天开着那辆保时捷在市区晃悠,偶尔帮老爸跑跑腿,大部分时间泡在酒吧和会所里。
“这种人,”小周在电话里总结,“就是个草包。但他爸不是草包,你别跟他正面冲突。”
杜城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想的快。
那天是周五,常虎在三亚湾的会所里摆了一桌,请几个外地来的朋友吃饭。杜城被叫去作陪,不是因为他能喝,而是因为常虎想在朋友面前显摆一下——“这是杜建国的儿子,现在跟着我。”
杜城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常虎在主位,两边是四个陌生的面孔,看着都像做生意的,穿得讲究,说话也客气。杜城跟每个人打了招呼,坐在末席,倒了杯茶。
吃到一半,常虎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之后对大家说:“周志远带他儿子过来了,非要来敬酒。你们别介意啊,就几分钟。”
杜城端茶杯的手没动。
不到十分钟,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周志远先进来,五十来岁,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块玉,进门就笑,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常爷,我听说你在这儿招待贵客,特意带小凯来敬个酒。小凯,叫人。”
周凯跟在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里面黑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腕上那块绿水鬼在灯光下反着绿光。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跟他爸不一样——他爸的笑是真的在笑,他的笑是挂在脸上的装饰品,碰一下就掉。
周凯端着酒杯,挨个跟常虎的客人碰杯。走到杜城面前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哟,杜城也在啊。”周凯的语气像是在路边踩到了一坨狗屎,“我还以为这种场合你不会来呢。”
杜城没看他,低头喝茶。
周凯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被晾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面前坐着个不拿正眼瞧他的人。包间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憋着笑,有人皱眉头。
周志远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赶紧打圆场:“小凯,杜公子是常爷的客人,你客气点。”
“我够客气了。”周凯把酒杯往杜城面前一伸,“杜城,上次晚宴你不给我面子,今天常爷在这儿,你给我个台阶下,把这杯酒喝了,咱俩的事翻篇。”
杜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周凯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拿起面前的茶杯,把里面的茶喝干净了。
“我说过,我不喝酒。”杜城把空茶杯放下,“今天也一样。”
周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常虎没有出声,端着酒杯看戏。那四个外地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志远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杜城,你是不是觉得有常爷罩着你,你就能在三亚横着走了?”周凯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当众羞辱后的歇斯底里,“我告诉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爸是进去了,你在海南连条狗都不如,跑到三亚来装什么大尾巴狼?”
没人说话。
周凯越说越来劲,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酒杯举得更高了,几乎要戳到杜城的脸上。
“你给我听好了,在三亚,我周凯说了算。你今天不喝这杯酒,你信不信我让你在三亚待不下去?”
他说完,手一抖,满满一杯白酒直接泼在了杜城的脸上。
酒水顺着杜城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白色西装的前襟湿了一大片,酒液滴在桌上,发出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包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常虎把酒杯放下了,脸色沉了下来。
周志远慌了,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你疯了?!”
“我没疯!”周凯甩开他爸的手,指着杜城,“我就是让他知道知道,在三亚谁说了算!”
杜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
酒水从他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他没有擦,也没有站起来。他甚至没有变表情,就好像刚才泼在他脸上的不是一杯白酒,而是一杯白开水。
所有人都盯着他。
周凯喘着粗气,等着杜城的反应。他可能以为杜城会暴怒,会掀桌子,会跟他打起来。那样的话他反而占了理——是他杜城先动的手,我周凯正当防卫。
但杜城没有。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红酒瓶。
那瓶红酒是常虎带来的,拉图,年份很好,市价一万多。酒瓶还没开,封口处的锡纸完好无损,瓶身上还带着酒窖的凉意。
杜城用开瓶器把木塞拔出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木塞被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站起来。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
杜城没追,也没急。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椅子,走到周凯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杜城比周凯高半个头,他低着头看周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你在三亚说了算?”杜城问。
周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回答。
杜城把红酒瓶举起来,瓶口对准周凯的头顶。
“那你说了算一个给我看看。”
红酒从瓶口倾泻而出,像一条暗红色的瀑布,浇在周凯精心打理的发型上。酒液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脸上,流到白色西装上,流到那双限量版的运动鞋上。
周凯被浇得睁不开眼,伸手去挡,但杜城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铁管,酒瓶一动不动,红酒不紧不慢地往下倒。
一瓶酒倒完,用了大概十秒钟。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酒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杜城把空酒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然后他把纸巾扔在桌上,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周凯。
“这瓶酒一万多,”杜城说,“比你刚才泼我那杯贵一百倍。回去告诉你爸,酒钱我出了。下次你再泼我,我换拉菲。”
周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周志远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过儿子,对着杜城连说了三个“对不起”,拽着周凯往外走。周凯被拖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杜城一眼,眼神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
门关上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常虎第一个笑了。他笑得很响,很痛快,一边笑一边拍桌子:“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
那四个外地客人也笑了,笑得没那么放肆,但每个人都用一种新的眼光看着杜城——不是看“常虎的小弟”,是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
杜城坐回椅子上,把脸上最后一点酒擦干净,然后重新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常叔,”杜城说,“那瓶酒回头我转给你。”
常虎摆摆手:“送你了。你要是喜欢,我酒窖里还有一箱。”
杜城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东西是东西,人情是人情。”
常虎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从“有点意思”到“比我厉害”再到“这个人我交定了”。
饭局继续。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十秒钟,会在三亚的圈子里传很久。
会传成什么样,杜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从明天开始,不会再有人叫他“落难仔”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小周就发来一条消息:“城哥,你火了。昨晚的事整个三亚都知道了。周凯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门,周志远给常爷打了三个电话道歉。”
杜城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梦到了父亲。
梦里父亲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钓鱼,回头看着他笑,说了一句话。杜城没听清,想问第二遍,海浪声太大了,把什么都盖住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