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小满把周浪送到门口,又将一包刚烙好的饼塞进了他手里。
“路上吃。别一上船就惦记着钓鱼,连饭都忘了。”
“船上又不是没饭。”
“那你带不带?”
“带。”
周浪接过纸包,塞进随身的袋子里。
这四天,该送的菜已经送完,常来的客人也都知道他要出远门。店里只留老葛能做的菜,特殊料理等他回来再接,没有把日子说死。
邹老板答应的三十斤蚝也送到了,照前回的价钱付了三枚金币。往后要补货,小满便能直接找他,不必等周浪亲自去蚝排。
老葛正在后厨试火,听见门口的动静,探头看了一眼。
“放心去,店里有我们。”
周浪点点头,提起钓具袋。
“回来给你们带点没吃过的。”
到了码头,罗船长的船已经装好货,船手正将最后几桶淡水吊上去。
老酒鬼坐在舱口旁,身边放着一只旧钓具箱。见周浪上船,他朝箱子旁边指了指。
“你的东西放那边,别堵通道。”
周浪把分潮和逐浪收好,又将带来的厨具交给船上的伙计,问清能借用灶台的时辰。这才拿出前两天新配的钓组,递给老人看。
钩子上方接着一小段金属护链,链节不粗,拿在手里却很沉。
老酒鬼试了试接头,点头道:“这段能防磨,真让皇蟹夹实了,照样会断。别觉得换了它就能硬拉。”
“知道。钓具铺那边也这么说。”
为了这段护链,周浪特意跑了两家铺子。太重的不好控制,太细的又经不起礁石磨,最后才挑中这一种。
钩饵怎么送,到了地方还得再试。
罗船长过来问过两人的行李,便吩咐收缆。
船缓缓离开码头。周浪扶着船舷,望着岸边熟悉的铺面往后退,直到被其他船只挡住,才收回目光。
这回,他可有得钓了。
……
头一天,船还沿着熟悉的航路行进。等经过补给的港口,再次驶出海湾,岸上的房屋便渐渐看不见了。
海面宽得没有尽头。
周浪开始还常在甲板上待着,后来日头晒得厉害,便回舱里翻起了新得到的食谱。
姜葱焗金背皇蟹的处理方法已经列了出来。蟹黄要单独留好,拆肉时也不能乱砸一通,隔魔厨刀得从甲壳连接处下手。
他看得正认真,老酒鬼从旁边经过,顺口问起了钓组。
“试过没有?”
“等下一次停船再试。”
“嗯。船上有别人的货,别让罗船长专门为你停。”
周浪笑着应下。
到了中途停泊的时候,他才把护链和鱼钩放进水里。金属比寻常鱼线沉,饵一落下,钩尖便被带得朝下偏,和先前的手感确实不同。
他没有挂贵重的饵,只用一小块鱼肉,试着将它送到船侧的礁石旁,再沿着石面缓缓带回。
头两回,护链总会碰上石头。
周浪便少收一点线,借御线术稍稍抬起末端,等水流将饵带过去,再调整方向。
老酒鬼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出一处偏差,并没有替他接竿。
等罗船长喊人回来时,周浪才收起钓组,提着半桶顺手钓来的小鱼上了船。
“今晚能添个菜。”他笑着把桶递给伙计。
后面的航程没有遇上什么麻烦。风向变过一回,船比原先估计的慢了一些,抵达赤霞群岛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最先出现在海面上的,是一座顶部泛红的岛。
沿着岛岸绕过去,才瞧见后面的港湾。码头不算大,两旁挤着渔船,岸上铺开不少晾晒的鱼货,还有人推着车往仓房里送贝壳。
老酒鬼站在船头看了一阵。
“多了不少房子。”
“这两年收海货的人多。”罗船长道,“你以前来时,西边那排仓房还没盖呢。”
船靠稳后,他先让伙计安排卸货,随后带两人去找能租的小艇。
周浪背好钓具,跟着下了船。途经一间收货铺时,瞧见门外摆着几只大蟹壳,便多看了两眼。
不是金背皇蟹,颜色和老酒鬼说的对不上。
他也没停,先把船找好更要紧。
罗船长熟悉这里,没绕多久,便在一处修船的棚子前找到了人。
对方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正给一条小艇换木板。听罗船长说明来意,他放下手里的锤子,却没有立即应声。
“你们也是去东礁找皇蟹的?”
“是,租条能靠外礁的艇,还得找个熟悉那边的掌船人。”
汉子朝港口另一头望了望。
“那你来晚了,合适的几条都让人订了。”
罗船长皱眉:“全订了?”
“嗯,丰海行的胡茂,昨天刚付的钱。说是接下来几天都要用,连掌船的人一起请走了。”
周浪听见这个名字,问道:“他也要捉皇蟹?”
“听说是。请了钓手来的,至于几个人,我没问。”
汉子拿起锤子,又补了一句:“寻常小船还有,你要只是去岛边转转,我能替你找。东礁不行,底下礁石多,潮一变,没跑过的人连怎么回来都未必摸得准。”
罗船长没有勉强,转头又带他们问了两家。
结果差不多。
一条船还在修,另一条连着几天都要往隔壁岛送货,能腾出来的几条适用小艇,确实已经被丰海行租下。
周浪原本以为,只是得多跑几处,没想到竟连一条都没剩。
他们在岛上能停留的时间有限,等对方用完再租,这一趟恐怕真只能逛逛渔市了。
“先去问问。”
罗船长领着两人来到丰海行的仓房前。门外停着两辆板车,几个伙计正在往上搬冰块。
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罗船长便叫住了他。
“胡掌柜,跟你商量个事。你租的那几条艇,能不能匀一条出来?我这边付租钱。”
胡茂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周浪的钓具袋上停了停。
“去东礁?”
“对。”
“那可不巧,我也要用。”
“你用得上这么多?”
“用不用得上,是我的事。钱已经付了,总不能让船家再租给旁人吧?”
罗船长被堵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周浪倒没有跟着争。别人先租下的船,愿不愿意转给他们,确实由别人说了算。
“还有别的港口能找船吗?”他转头问罗船长。
还没等罗船长回答,胡茂却忽然笑了。
“别急,也不是不能谈。两位若肯替我钓,船我出,带路的人我也安排。”
老酒鬼抬起眼。
“钓到的归你?”
“我按出海前说好的价钱收,省得你们回来再找买家。”
“什么价?”周浪问。
胡茂报了个数。
罗船长当即皱起眉头:“去年港里收皇蟹,可不是这个价。”
“去年是去年。船、冰、人手都得花钱,我把这些担下来,当然不能还按送上门的价收。”
周浪听明白了。
把适用的船和熟路的船手攥在手里,再让想出海的人替他钓。别人不肯,便只能另想办法,或者等他把这一轮生意做完。
他没有再还价。
“算了,我们自己找。”
胡茂也不生气,抬手让伙计继续搬冰。
“行,想好了再来。别耽搁太久,我请的钓手明天可就出海了。”
离开仓房后,罗船长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道:“我再找几个认识的人问问。实在不成,往南边的港口跑一趟。”
老酒鬼却停下脚步,望向港湾后面一片低矮的房屋。
“先别绕远。”
周浪看向他。
“你还有认识的人?”
“以前给我撑过船,不知道还住不住这里。”老人指了指那边,“他不一定有船给你租,但要说东礁的水道,这港里没几个人比他熟。”
罗船长问道:“姓什么?”
“余,左手缺了一根小指。”
“余老三?”罗船长想了想,“还在。他家前些日子坏过一只蟹笼,我跟你们说的那户收贝人,就是他家。”
老酒鬼闻言笑了一声。
“那正好,先去看看他的笼子。”
周浪跟了上去。
船得找,金背皇蟹的动静也得问。既然能找到亲眼见过的人,总比在收货铺门口跟人磨嘴皮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