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AI创世”的震撼中抽离出来,指尖无意识地向上一划。
屏幕暗了下去,没有星空,也没有流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直播间背景。一个妆容精致的男人正襟危坐,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在解剖标本。
视频的标题用一种加粗的、带着焦虑感的字体砸在屏幕中央。
《婚恋资本主义:你的爱情,值多少钱?》
背景音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嘈杂的人声和电流麦的刺啦声,仿佛把人瞬间从宇宙拉回了菜市场。一个冷静到冷酷的男声,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主题。
“你最近,是不是总能刷到这样的直播?一个陌生人,用三分钟时间,像报菜名一样报出自己的年龄、学历、收入、房产,然后由一个所谓的‘情感导师’,迅速给他贴上标签。”
画面中,一个连麦的女孩局促不安地出现在小窗里。直播间的导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定位太高了,这个条件的男人,你够不着。你得向下兼容。”
“几年前,这还只是互联网上的猎奇表演。到了2026年,它已经变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短视频贩卖焦虑,直播间提供活体案例,付费课教你方法论,最后,线下婚介所完成收割。他们不再是分享观点,而是在构建一门‘知识’——如何评估自身价值?如何识别对方价值?如何在这场交易里,不让自己吃亏?”
【弹幕:我早已麻痹,刷到这种直播我都是当电子榨菜看的。】
【弹幕:金融性喜欢,主打一个性价比。】
【弹幕:怎么,又能怎?反正我主打一个陪伴。】
大汉,未央宫。
皇后吕雉正与太子刘盈对坐。这位以铁腕着称的女性,此刻看着天幕,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皇帝也未必有我残暴……”吕雉的指甲轻轻划过漆案,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后世,竟将联姻的权术,摆到了市井之间,人人皆可学,人人皆可用?”
婚姻,于她而言,是巩固权力的棋局,是平衡朝野的筹码。哪个功臣之女当嫁,哪个宗室之子当娶,每一步都关乎大汉的国本。这其中的算计,比任何一场战争都要复杂。
可天幕上,那些贩夫走卒,竟也学着她们,开始公然“估值”、“匹配”、“交易”?
刘盈面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母后,如此一来,人与人之间,岂非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那‘情’之一字,又置于何地?”
吕雉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情?太子,你要记住,‘情’是最不牢靠的东西。唯有利益的锁链,才能将人牢牢捆绑。这后世之人,不过是提前看透了这一点。只是……他们做得太粗鄙,太张扬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不过,这套‘知识’,若能为我所用,倒是可以编撰成册,作为我刘氏皇族女子出嫁前的必修课。让她们懂得如何评估自己的‘价值’,如何在夫家攫取最大的利益,为大汉,也为自己,挣得一份安稳。”
《汉宫秘史·后妃训》载:吕后观天幕,有感于“婚恋价值”之说,召集女官,编撰《椒房指要》,详述女子如何以出身、容貌、才学为筹码,在婚姻中制衡夫家,巩固外戚势力。其书言辞露骨,被后世视为“权谋版女诫”。
视频的声音变得更加锐利,仿佛在进行一场公开的解剖。
“这套理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创造了一个词——‘价值’。收入是价值,学历是价值,容貌、年龄、家庭背景,乃至你的性格、情绪、是否听话,都是价值。”
“一旦这些截然不同的东西都被统称为‘价值’,它们就能被放进同一个天平里换算。钱不够,拿脸来凑;年纪大,用地位来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拆解成了一堆可以加减乘除的指标。”
“而那些情感博主,就是手持算盘的账房先生。他们把你这一堆‘资产’加总,告诉你,你在市场上值多少钱,应该去换一个什么价位的‘商品’回来。”
【弹幕: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弹幕:我chovy,你们拿东西给我拿好的啊!把我拆了卖都没这么值钱。】
【弹幕:什么嘉豪嘉欣,在算盘面前众生平等。】
大唐,太极殿。
“荒唐!”李世民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都跳了起来。
他身边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将人的品性、才学、忠诚,与金钱、容貌混为一谈,还能量化折算?这是对‘人’本身最大的侮辱!”李世民的声音里满是怒火。
他一生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不计前嫌。魏征曾是太子李建成的谋臣,险些要了他的命,他却能不计前嫌,奉为镜鉴。他看重的是魏征的刚正不阿,是他的治国之才。这些宝贵的品质,岂是区区金银可以衡量的?
长孙皇后在一旁,轻轻为他续上茶,柔声道:“陛下息怒。天幕所言,虽骇人听闻,却也道出了一丝隐忧。若世人皆以‘价值’论人,那德行、操守、情义,这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是否会渐渐被人遗弃?”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一个人的温柔、责任感、幽默感,在天幕的描述里,不再是他独特的、不可替代的闪光点,而仅仅是提高“综合估值”的加分项。
当市场成了唯一的准则,当价格成了唯一的标尺,那所有无法标价的东西,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李世民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看着袅袅升起的茶雾,仿佛看到了一个冰冷的世界。在那里,每个人都被明码标价,每个人都在寻找最优的“交易对象”。
“朕的大唐,绝不能变成那样的菜市场。”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传朕旨意,令国子监增设‘德行’一科,由孔颖达主讲。朕要让天下读书人都明白,人之可贵,在于德,而非价!”
《贞观政要·教化篇》补:上观天幕“价值论”,甚恶之。与皇后论,忧世风日下,德行不彰。遂下诏,于科举中增设“品德”考评,并命魏征等人编撰《臣轨》,强调为官者当以德为先,以正世风。
视频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词——“情绪价值”。
“如果说,谈钱谈房,还只是把交易逻辑放在了婚姻的门外。那么,‘情绪价值’这个词,则像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资本的逻辑,侵入了我们最私密的内心。”
“这个词的流行,本意是好的。它是在反抗那些只给钱、却从不关心伴侣死活的‘丧偶式婚姻’。它强调了陪伴、理解和共情的重要性。这是一种进步。”
“但问题在于,它悄悄地,把感情的语言,换成了服务业的语言。”
“‘理解’,不再是两个灵魂的靠近,而变成了一种‘供应能力’。‘陪伴’,成了一种‘服务’。你的伴侣,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疲惫会受伤的人,而变成了一个需要24小时稳定输出积极情绪、随时接住你负面情绪的‘供应商’。”
“于是,亲密关系,变成了一场绩效考核。我负责验收,你负责达标。这听起来,和‘我需要你理解我’很像,但内核完全不同。”
【弹幕:豆包型人格狂喜,主打一个认错快,改不改再说。】
【弹幕:我真的会谢,谈个恋爱跟上班一样还要KpI考核。】
【弹幕:喂我花生!谁来为我们这些情绪不稳定的人发声!】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建立大明。他最懂人心。他知道,人是会变的,是不可靠的。所以他设立锦衣卫,他用最严酷的刑罚,他要的是绝对的掌控。
可天幕上说的这个“情绪价值”,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权术都更可怕。它不是用刀剑,不是用律法,而是用一种名为“价值”的尺度,去衡量、去要求、去改造人的内心!
这是一种看不见的统治!
“也就是说,”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拉锯,“咱对马皇后好,给她陪伴,听她说话,这不叫夫妻情分,叫……咱在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他猛地想到了马皇后。那个陪他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女人,那个在他暴怒时唯一敢劝谏的女人,那个会为他缝补旧衣、亲手做羹汤的女人。
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难道也能被拆分成一项项“服务”,然后打上一个分数?
朱元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不仅仅是荒谬,这是一种亵渎!
“这后世,是要把人变成没有心的算盘珠子吗?”他低声嘶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如果连夫妻之间最真挚的情感都能被当成一门生意来经营,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
这比任何贪官污吏、任何谋反叛乱,都更能从根子上,动摇一个王朝的根基!因为它摧毁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视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引人深思。
“当照顾,被统一命名为‘价值’,它就很容易从一种相互的、流动的关怀,变成一种可以被单方面索取和验收的‘产品’。”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情感是产品,它就有价格。如果陪伴是服务,它就有成本。”
“这笔账,又该怎么算?当爱情变成一门精打细算的生意,最终的盈利者,会是谁?而那些在‘市场’中被判定为‘低价值’的人,他们又将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