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长舒一口气，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蓦地，一个标题让他指尖一顿。
【赵大善待柴氏？别闹了，人都找不着了上哪儿善待去？】
又是赵大。
李辰安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作为一名半吊子网文作者，他对这类“历史翻案风”的标题党早已免疫。无非是些陈词滥调，把史书的边角料翻出来，用耸人听闻的语气重新包装一遍，收割一波流量。
但他还是点了进去。无他，纯粹是抱着一种审视同行“烂活儿”的挑剔心态，顺便看看这个Up主能把那块流传千古的“仁义牌坊”砸出几道裂纹。
下一秒，天幕亮起。
……
大宋，开封，紫宸殿。
赵匡胤刚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朝会，正端着一盏建窑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他对自己“仁君”的形象颇为自得，尤其是那道刻在太庙里的誓碑，更是他自认为超越历代开国之君的德政丰碑。
天幕骤亮，当那行极具挑衅意味的文字映入眼帘时，他浓黑的眉毛微微一蹙。
“无稽之谈。”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善待前朝宗室，是他亲口承诺，天下共鉴，岂容一个后世狂徒置喙？
画面展开，Up主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响彻在各个时空。
【“嘿，各位观众老爷们，今天咱们来聊个硬核话题。后台天天有人刷‘赵大杯酒释兵权，仁义千古’，说他善待柴家后人，是皇帝里的三好学生。行，今天咱就来扒一扒，这位三好学生的成绩单，到底有没有水分。”】
【“开门见山，赵匡胤对柴荣的后人好不好？我的回答是：好个屁！他倒是想好，可到他死的时候，他那位老板——后周世宗柴荣的直系血脉，在人间都凑不齐一桌麻将了。人都没了，你让他上哪儿善待去？”】
一句话，让赵匡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而唐太宗李世民则来了兴致，他摸了摸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天幕。对于处理前朝血脉这种“脏活”，他自认是专家。
【“咱们都知道，柴荣三十多岁就没了，英年早逝。有人就想当然，觉得他身体不好，子嗣单薄。错了！柴老板其实特别能生，有七个儿子！对，你没听错，七个！赤橙黄绿青蓝紫，葫芦娃看了都得喊声‘好哥哥’。”】
【“可惜啊，爹没活到爷爷的岁数，这七个娃的命，比动画片里惨多了。他们是怎么没的呢？咱们一个一个盘。”】
天幕的画面上，出现了七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三个瞬间就变成了灰色。
【“老大柴宗谊、老二柴宗诚、老三柴宗谊，这仨命苦，在后周建国前，就被后汉那个影帝刘承佑，在杀郭威全家时顺手给一锅端了。当然，也正因为这桩惨案，郭威成了孤家寡人，这才收了外甥柴荣当养子，给他铺好了龙椅的台阶。”】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皆是点头。
【“然后是老四，后周恭帝柴宗训。就是咱们常说的，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里的那个‘孤儿’。陈桥兵变，七岁的柴宗训禅位，被封为郑王，好吃好喝养着。听起来是不是挺美好？童话结局？”】
Up主的声音一转，带着一丝冷笑。
【“可就在他二十岁，马上要行冠礼成年的节骨眼上，‘嘎嘣’一下，没了。怎么没的？《旧五代史》里就四个字——‘崩于房陵’。各位品品，是病死的？淹死的？还是不小心脚滑摔死的？史书不说，没人敢问，也没人感兴趣。反正，一个前朝皇帝，就这么‘崩’了。”】
“崩于房陵……”赵匡胤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四个字，如同一根细小的针，扎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柴宗训有没有后代？正史里，没写。至于老五、老六、老七，其中老六五岁夭折，可以忽略。而老五柴熙让和老七柴熙诲的下场，更绝——失踪了。”】
“失踪？！”
汉高祖刘邦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两个王爷，说没就没了？这他娘的是在写话本吗？”
【“你没听错，两位有名有姓、有封爵的前朝皇子，就这么人间蒸发了。这不是我瞎编，是北宋自家的史官，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在编《新五代史》时，冒着杀头的风险，特意加了五个字——‘不知其所终’。”】
天幕上，“不知其所终”五个字被鲜血般的红色标注出来。
【“各位想想，在官方修史里，写前朝皇子的结局，写完封爵就得了。欧阳修为什么要画蛇添足，非要加上这句‘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想告诉后人什么？咱们不得而知，但细思极恐啊！”】
大宋，一间简陋的书房内，须发皆白、正在校对书稿的欧阳修浑身一震，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晕染开来。他惊骇地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天……天知我心？”
他当初写下这五字时，内心挣扎许久，只为给历史留下一丝缝隙，一丝追问的可能。未曾想，千年之后，竟被如此直白地剖析于天下！
【弹幕：“卧槽！欧阳修：我当时就是手滑多写了几个字，你们别想太多（狗头）”】
【弹幕：“细节，全是细节！这Up主是拿着放大镜读史书的吧？”】
【弹幕：“所以柴荣的七个葫芦娃，死于非命的死于非命，暴毙的暴毙，失踪的失踪……这善待，可真够‘善’的！”】
天幕前的赵匡胤，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感觉自己身上那件“仁义”的黄袍，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地撕扯下来。
【“讲到这儿，肯定有杠精要来了：不对啊！史书上明明写着，宋仁宗、宋徽宗都册封过柴氏后人，给官给钱，这怎么解释？《水浒传》里的小旋风柴进，不也是前朝皇族吗？”】
Up主的声音充满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得意。
【“问得好！这里就得请出另一位关键人物了——柴荣的亲爹，柴守礼。这位老先生，当年把儿子过继给妹夫郭威后，自己就跑洛阳花天酒地去了，名声极差。等赵匡胤夺了自己孙子的江山，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摇身一变成了大宋顺民，活得那叫一个滋润。”】
【“重点来了！这位柴守礼，除了柴荣，还有别的儿子！后来宋朝所谓的‘善待柴氏后人’，善待的就是这个群体——柴荣的叔伯兄弟以及他们的后代！”】
这一下，连朱元璋都愣住了。他眉头紧锁，似乎在飞速盘算着其中的关窍。
【“为什么要这么做？这里面的道道，就是古代封建王朝最核心的‘法理’问题！”】
Up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赵匡胤篡的是谁的天下？后周！后周的开国皇帝是谁？郭威！人家姓郭，不姓柴！柴荣能当皇帝，是因为他过继给了郭威，法理上他叫郭荣！所以，从根子上讲，只有柴荣这一脉，也就是那七个葫芦娃，才有‘复辟’的正当性！”】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柴守礼的其他儿子，跟后周的皇位没有一毛钱关系！他们造反，连个像样的口号都喊不出来！”】
【“这操作，简直是帝王心术的教科书！先把真正有威胁的、法理上的继承人（柴荣的儿子们），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意外’消失；然后再把那些毫无威胁的、血缘上的远亲（柴荣的兄弟们）高高捧起，给他们丹书铁券，给他们荣华富贵，做给全天下看：‘瞧，我赵匡胤多仁义！’”】
【“牌坊，立得高高的！地基，也挖得干干净净！这手腕，这心机，你还觉得那件黄袍是自己飘到他身上的吗？”】
轰！
所有帝王，在这一刻，都感到了头皮发麻。
这一手“精准拔除”加“障眼法”，将政治的残酷与伪善展现得淋漓尽致。
明朝，洪武殿。
朱元璋先是错愕，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对这种阴损手段的鄙夷，又有一丝对这种顶级政治算计的……欣赏？“好个赵大，咱倒是小瞧了他。杀人还要诛心，不，他是诛了人，还要买天下人心！高，实在是高！”
而雍正皇帝，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想起自己被天幕扒光的“摊丁入亩”，再看赵匡胤这桩陈年旧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这天幕之下，帝王，再无秘密！
【“所以，别再吹什么兵痞仁慈了。能从五代那个人间地狱里杀出来的，心不黑，手不狠，坟头草都三尺高了。”】Up主最后总结道。
【弹幕：“总结：赵大精准点杀了‘柴荣.exe’进程，但保留了‘柴家’这个文件夹作为观赏盆景。”】
【弹-幕：“所以《水浒传》里的柴进，拿着个前朝的鸡毛当令箭，结果是张假虎皮？施耐庵老先生，你出来解释一下！”】
【弹幕：“我贫瘠的知识领域又被扩建了！原来仁义的背后，全是tm的算计！”】
视频结束，黑色的屏幕上，只留下Up主一行最后的签名。
【友情提示：以上都是个人理解，图一乐。不过，一个能对恩主后代做到如此地步的人，他的死，真的像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吗？‘烛影斧声’，各位，不觉得这四个字，比‘不知其所终’更有意思吗？】
新的悬念，如同一枚淬毒的钩子，被重重地抛了出来。
李辰安关掉视频，麻辣烫的香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他却没有立刻动筷，只是静静地坐着。
仁义的牌坊之下，是累累的白骨。
“历史还真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李辰安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