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李辰安他脑子里现在还回响着那句魔性的“我只会心疼哥哥”。
一个视频封面让他停了下来。
画面幽暗,似乎是水墨风格。一个孤独的背影,身着明黄龙袍,站在一艘倾覆的小舟旁,半身浸在冰冷的江水里。水面上,倒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影子——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的将军。
标题是一句歌词,用一种近乎泣血的行楷写就——【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拜我千秋荒唐这一回】。
Up主的Id是——“大明头号铁粉”。
“又是讲大明的?”李辰安挑了挑眉,“明武宗朱厚照?那个传说中玩死的皇帝?”
他来了兴趣。这位皇帝在历史上的风评极度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荒淫无道,有人说他只是个追求自由的大男孩。
随着他指尖轻点,一阵萧瑟的旋律从手机里流淌而出,带着一种不甘与悲怆。
【不拜天地浩荡,河山永蔚;不拜高堂济清辉……】
歌声苍凉,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独白,仿佛从历史深处传来,带着刻骨的讥诮与冷意。
【飞龙在天。他们都说,朕和太祖高皇帝长得最像。朕以为,最像的地方,是会打仗。】
【这些文官总说朕荒唐,可若是没有朕的刀,这把龙椅,恐怕早就被北元的铁骑踏成了齑粉。】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正铁青着脸,听着几个大臣分析那“豆包”究竟是何方妖物。当他看到天幕上出现的新标题和那个龙袍背影时,他愣住了。
“咱的子孙?”他喃喃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洪武朝的文臣们心头一紧,尤其是那些饱读诗书的儒臣,他们从那句“不拜天地,不拜高堂”的歌词里,嗅到了一股离经叛道的危险气息。
天幕中,那个自称为“朕”的声音,继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剖开大明王朝光鲜的外衣。
【父皇留下的朝堂,早就被刘健、谢迁这帮文官架空了。他们日日捧着祖训念经,说,天子当坐明堂,批奏章,听谏言。】
【朕登基之时,钦天监奏报,彗星扫过太微垣,南京城墙被雷劈,凤阳洪水滔天。刘健说,此乃上天示警,皆因皇上沉湎骑射,在宫中练兵。】
【朕倒要问问,这天象的解释权,何时落入了腐儒之手?当皇帝的,若连刀都提不动,凭什么守国门?!】
轰!
永乐朝,紫禁城。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朱棣,猛地握紧了扶手。他一生戎马,从“靖难”的血火中杀出一条皇路,最是看不起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
“说得好!”他低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后辈,有他当年的几分影子!
天幕上的声音愈发激昂,充满了被压抑的怒火。
【永乐二年,同样是彗星犯帝星,却成就了永乐盛世!那时怎么不见他们指责太宗皇帝穷兵黩武?太宗在马背上度过一生,怎么不见天降异灾?】
【他们怕的,根本不是彗星。他们怕的,是朕这把龙椅,不肯当他们的提线木偶!】
【他们将朕的西苑、豹房,骂作藏污纳垢的淫窟。却不知,那里藏着佛郎机炮、阿拉伯战马,还有朕亲手设计的四轮战车!】
画面一闪,一座结构精密的战车图纸呈现在天幕之上,旁边还有几门造型奇特的火炮。
【葡萄牙使者皮雷斯献上火铳图纸时,杨廷和斥朕‘奇技淫巧,动摇国本’。他们懂什么?红毛番的炮能轰开蒙古人的骑兵阵,他们这些腐儒的圣贤书能吗?!】
“杨廷和!”朱元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死死盯着天幕,胸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喷涌。
他想起了自己设立锦衣卫,设立南北镇抚司,就是为了钳制这帮无法无天的文官。可他没想到,仅仅百余年后,他们竟敢如此欺压自己的子孙!
太子朱标面色凝重,他能理解父皇的愤怒。皇权与相权的斗争贯穿历朝历代,但到了他这后世子孙这里,似乎已经演变成了皇权与整个文官集团的对抗,而且,皇权正节节败退。
天幕的声音变得更加嘲讽。
【朕在豹房设军机处,奏章直送豹房批阅,内阁首辅们气得跳脚,说自己成了抄写小吏。没错,朕若真端坐深宫,奏章批红权尽归内阁,调兵虎符入了兵部,连在豹房演武场射几支箭,都要被他们骂作‘市井之戏’!】
【他们把天子锁进金丝笼,却要天下人歌颂这笼子造得真精致!】
【正德十二年,北元小王子伯颜叩关。朕连夜溜出紫禁城,御驾亲征,于宣府自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
“胡闹!”
“荒唐!”
几乎所有朝代的文臣,看到此处都忍不住摇头斥责。天子之尊,岂能自降身份为一将军?
然而,天幕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帝王悚然一惊。
【文臣们骂朕儿戏,却不知,此名号一出,兵部再无权调动边军,边镇只听‘朱将军’虎符,而非紫禁城玉玺!朕,就是要当他们眼里最鄙夷的武夫皇帝!】
秦,咸阳宫。
始皇帝嬴政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这一手操作的精髓。绕开固有的官僚体系,以一个全新的、拥有绝对权威的身份,直接掌控军事力量。
“釜底抽薪,好手段。”他淡淡评价道,心中却对这个后世皇帝的困境感到一丝悲哀。堂堂天子,竟被逼到用这种方式才能夺回兵权。
【应州城下,朕亲自冲锋陷阵,从清晨战至傍晚。可史官怎么记的?‘斩虏首一十六级’?】
【哈!就算是五万头猪冲上战场,死的也不止这个数吧?!】
【兵部轻飘飘几笔,便将十万将士的浴血鏖战,化作茶余饭后的笑谈。他们怎么不说,此战之后,蒙古十年不敢南下犯边?!】
【文官怕朕凭军功立威,连史笔都成了锯子,要锯断朕的刀锋!】
这一刻,九州之内,所有武将都感同身受,一股悲凉之气直冲胸臆。
宋,临安。
岳飞正于营中擦拭自己的沥泉枪,看到此处,他手上的动作一滞,眼中满是无法言说的痛苦。他想起了自己的“十年之功,毁于一旦”,想起了风波亭。
原来,这以文制武的毒,早已深入骨髓,千年未变。
天幕上的控诉仍在继续,每一个字都沾着血。
【他们骂朕宠幸‘八虎’,说宦官蛊惑圣心。却不知,刘瑾,就是朕插向他们心口的一把刀!当朝中官员贵戚逼朕诛杀刘瑾时,看着他们惨白的脸,朕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宁王造反,更是朕劈开文官所编牢笼的关键一刀!这蠢材哪里是造反?分明是给朕送来了踏平江南的台阶!此前,大臣们纷纷上表,说南巡劳民伤财。如今,叛旗一举,他们还敢拦着朕亲征吗?!】
【可恨!王守仁这书生,坏了朕的棋局!】
【朕才刚到涿州,便收到了宁王被擒的捷报!朕要的是天下动荡,借机收权!他王守仁却急着肃清叛乱,向文官集团表功,自证‘文治可安邦’!】
画面急转,最终定格在了那一幕——那个孤独的龙袍背影,在清江浦冰冷的江水中挣扎。
声音变得幽深而怨毒,像从地狱传来。
【南巡结束返京,朕在清江浦乘小舟捕鱼,船板猛然倾覆。这,绝非意外。】
【朕前夜才查出宁王贿赂案,牵扯出杨廷和等一干重臣。今日,朕便翻船落水。】
【太医,被‘阻’三日才到。所开的温补汤药,朕越喝越虚。朕欲唤民间医师诊治,却被内阁以‘祖制’驳回!】
【杨廷和更是以‘为陛下养病’为由,调边军封锁豹房,切断朕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死寂。
整个九州,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皇权与文官的政治斗争,那么现在,这血淋淋的真相,已经指向了一个最恐怖的罪名——弑君!
大明,奉天殿。
“杨!廷!和!”
朱元璋一字一顿,从牙关中迸出这三个字。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杀意,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出的煞气,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给咱查!把这帮狼心狗肺的畜生,给咱从族谱里一笔一笔地挖出来!!”
他不是在对洪武朝的臣子说话,他是在对身后那无形的,属于大明朱氏的列祖列宗咆哮。
他的子孙,一个想要重振尚武精神、夺回权柄的皇帝,没有死在蒙古人的刀下,却“淹死”在了自己臣子的“祖制”里!
天幕上,那个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嘲弄。
【落水那日,朕在冰冷的江水中,看见了两张脸。一张,是史书要写的昏君朱厚照;另一张,是想活成人的朱寿。】
【你们……赢了。】
【朕用豹房挣脱锁链,用应州血战证明皇权可以染血,却终究,淹死在你们文官编织的礼教罗网里。】
【临终前,朕躺在豹房,咳着血,对司礼监说:‘前事皆由朕误。’】
【哈哈哈哈……这句话,哪里是忏悔?是笑他们机关算尽!朕至死未留子嗣,皇位终落旁支之手!你们赢了体统,却也抽干了大明脊梁的血!】
【应州大捷的刀光,豹房演武的马鸣,终被史笔写成‘荒淫无道’四字。】
【但且记住,这江山,从来不是靠你们那涂脂抹粉的圣贤文章守住的!】
视频的最后,画面重归黑暗,只有那一句歌词在反复回响。
【今宵我非殿上那个谁……】
歌声消散,余音绕梁。
李辰安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才华横溢、渴望挣脱束缚,却最终被一张无形大网绞杀的年轻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