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个熟悉的、略带圆润的头像跳了出来。
“又是那个小胖子？”李辰安认得他，之前那个关于“唐顺之”的视频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新视频的标题倒是很正经：《古代战争底层逻辑：为什么不能绕开城池？》
“总算来了点能过脑子的东西。”李辰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手点了进去。
刹那间，九州天幕之上，那些荒诞的人影与扭曲的因果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细到令人发指的三维动态舆图。山川、河流、城郭，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立体姿态，呈现在历朝历代所有人的眼前。
一个轻松中带着点戏谑的男声响起：“兄弟们，打仗的时候，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硬骨头一样的城市，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绕过去不就完了？毕竟腿长在自己身上，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咸阳宫内，秦始皇嬴政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个问题，过于浅薄。
他身侧，刚刚被封为上将军的王翦，更是嘴角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轻笑。此等军略常识，何须天幕赘言？
大唐太极殿，李世民端坐不动，眼神却落在了舆图上那座长安城的模型上。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虎牢关一战，毕其功于一役，靠的便是精准的判断与切割，而非简单的绕行。他倒想听听，这后世之人能说出什么新花样。
天幕上的声音仿佛洞察了这些大人物的心思，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你要是真这么干了，恭喜你，你的后勤总管明天就得在你的营帐门口上吊。”
画面上，一支大军的红色箭头绕过了一座城池，继续向前。但紧接着，城池里冒出一支小得多的蓝色箭头，远远地吊在了红色大军的身后。
“别跟你说城里那帮守军是怂包，不敢出来。打仗，打的从来不是一腔热血，是后勤！”
画面拉近，一支由民夫组成的运粮队，推着独轮车，慢悠悠地行进在山道上。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与前方的精锐甲士判若两人。
“你前锋部队走出五十里，这帮推车的老乡才晃晃悠悠地经过你绕开的那座城。你猜，城里的守军敢不敢出来，给你的粮草‘点个卯’？”
轰！
这通俗到近乎粗鄙的讲解，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自诩为将帅的人心头。
汉高祖刘邦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身旁的萧何，眼神里满是赞许。当年楚汉相争，他之所以能屡败屡战，靠的不就是萧何镇守关中，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员粮草吗？这后勤线，就是他的命！
“更要命的是，”天幕的声音变得幸灾乐祸，“万一你前线吃了个瘪，领着残兵败将往回跑的时候，你猜那座被你‘友好路过’的城池，会不会给你来个‘开门揖盗’，顺便给你办一场隆重的追悼会？”
画面上，那支败退的红色箭头，正被之前绕过的蓝色箭头和前方追击的敌军，包了饺子。
【弹幕：草，这不就是我打《英雄联盟》吗？一塔不拆就想上高地，防御塔是无敌的懂不懂！】
【弹幕：前面的，别秀你那游戏理解了。这叫“中心开花”，断你归路，围点打援！】
【弹幕：皇太极：你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当年绕过宁锦防线打到北京城下，是爽了，但回程差点没被袁崇焕的关宁铁骑给活撕了。】
这些闪烁的文字，历朝君臣一个也看不懂，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痛教训”，却与画面形成了完美的共鸣。
“所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是你对自己负责，对你那帮推车的老乡负责，也是给你自己留条后路。”
“但总有头铁的要说了，”声音模仿着一个杠精的语气，“我不要补给线，我打到哪抢到哪！我也不会输，我是天命之子，战神下凡！”
画面一转，一个硕大的“抢”字出现在屏幕中央，下面是流民四散、烽烟遍地的惨状。
“你要是这么想，那格局就小了，兄弟。”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你这不是在打天下，你这是在当土匪。努力一下，天花板也就是个李自成。”
大明，紫禁城。
刚刚还在为朱棣绕城之举暗自得意的永乐群臣，听到“李自成”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而龙椅上的朱棣，握着扶手的手指，也猛地收紧。
天幕之上，画面陡然变得庄严肃穆。
“真正想开创时代的雄主，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劫掠。”
画面中，汉军攻入咸阳，无数将领冲向府库，抢夺金银珠宝。唯有一人，白衣素服，径直冲向了丞相府的档案库。
“汉高祖刘邦入咸阳，众将奔赴府库，唯萧何独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
紧接着，画面切换，红巾军攻克金陵，同样是满城喧嚣，将士们在瓜分战利品。也有一人，文士模样，在一片混乱中，冷静地收集着元朝的图籍文档。
“明太祖朱元璋克集庆，诸将剽掠，唯李善长不取，专收元史及图籍。”
咸阳宫内，刘邦怔住了，他看向身侧那个平日里总是在算账的萧何，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一直以为萧何只是个优秀的后勤官，却没想到，在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这个男人看到的，是比金山银山更遥远的东西。
奉天殿里，朱元璋的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他指着天幕上的李善长，声音都有些颤抖：“看见没？都给俺看清楚！这，就是格局！这，就是咱大明能立国的根基！”
李善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来自后世的一句肯定。
天幕的声音变得高亢激昂，仿佛在揭示一个惊天秘密。
“城池，在和平年代，是钱粮赋税的‘计算中心’，是人口流动的‘数据枢纽’，是手工业、商业的‘资源分配站’！”
“而在战争年代，它就是敌国刻画在你面前的‘藏宝图’！”
“拥有了这些账册、文书、地图、人口记录，你就相当于在游戏里，瞬间驱散了这片陌生土地的战争迷雾！哪里人多可以征兵，哪里富庶可以筹粮，哪里有险可守，哪里有路可通……整个天下，在你面前，再无秘密！”
“你，将获得上帝视角！”
“上帝视角”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劈开了所有帝王将相的天灵盖。
嬴政豁然起身，他终于明白，他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的深层意义所在！那不仅仅是统治，那是在构建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数据库”！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巨网，以长安为中心，通过一道道政令，将整个大唐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子民都牢牢掌控其中。这，才是真正的“天可汗”！
“所以，我们有个词，叫‘攻城略地’。”
天幕上，出现了两个写法极其相似的词。
攻城【掠】地。
攻城【略】地。
“一个是掠夺的‘掠’，一个是经略的‘略’。”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一字之差，一个是山贼土匪，一个是开国雄主。这其中的差距有多大，不用我多说了吧？”
这石破天惊的训诫，让无数自诩饱读诗书的文臣，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们钻研了一辈子经义，竟不如这后世一介“优伶”看得透彻！
“当然，”声音再次转折，“凡事无绝对。历史上，真有把‘绕城’玩出花的顶级高手。”
画面猛地切换到大明疆域，一条凶悍的红色骑兵路线，从北平出发，无视沿途济南等重镇，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南京心脏！
“燕王，朱棣！”
朱棣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但他为什么能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第一，骑兵跑得快，铁铉的步兵追不上！”
“第二，他早就被围困得快断粮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去他娘的补给线！”
“第三，金陵城里有内应，冲过去就是胜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声音拖长，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狡黠，“人家是靖难，是朱家叔侄的‘家务事’。沿途那些文官武将心里门儿清，你们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赢了，我跟谁。所以朱棣只要拿下金陵，逼他大侄子退位，整个战争就结束了！”
“噗——”
朱棣身边，负责起居记录的史官，一口茶喷了满地。
朱棣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尴尬，又是被说中心事的畅快。他确实是在赌，赌那些地方官不敢，也不会真正为建文帝死战到底。
“所以，朱棣的成功，不可复制。其他人，比如三国邓艾偷渡阴平，那也是被姜维堵在剑阁，饿得快吃土了，才领着敢死队跳崖，搞极限一换一。谁能想到，阿斗那么给力，直接就投了呢？”
画面上，出现一个“投降”的白旗，旁边还配上了一个滑稽的笑脸。
“这种天胡开局，几千年才出一次，概率低到你哭。普通人就别想了。”
视频临近尾声，那胖子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战争也好，生活也罢，总想着走捷径，看着是爽，但终究后患无穷。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正途啊。”
历朝历代的君王将相，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