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瘫了近两个时辰,李辰安感觉自己快要长出根来。
指尖划过那块冰冷的方寸天地,光影流转,世间百态如走马灯般闪过。搔首弄姿的美人,热气腾腾的吃食,插科打诨的段子,光怪陆离,应有尽有。他时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痴笑,时而又因某个蹩脚的笑话而笑得浑身发颤,整个人在床上扭动,宛如一只刚被捞上岸的肥硕海参。
天幕之前,无数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闺阁中的少女们看到那些穿着清凉的女子,不由得面红耳赤,暗啐一口;而宫廷里的帝王贵胄,则对这后世仙人如此“发癫”的行状,感到既新奇又困惑。
忽然,李辰安的手指顿住了。
一个视频的标题吸引了他——【孤车悬胆,三千里奔袭记】。
画面切入。
夜色浓稠如墨,南国特有的湿热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一个名为“小龙哥”的壮硕汉子,赤着上身,汗珠子顺着古铜色的肌肉纹理滚落。他身后,是一座由明黄色芒果堆成的小山,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熬夜的家伙事儿备齐了。”汉子对着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槟榔染得微黄的牙齿,他拍了拍身旁的香烟和一种名为“能量饮料”的罐装水,“海南三亚,一车鲜芒发往北京。装完这最后一点,就得上路了。”
他跳上那钢铁巨兽的车厢,镜头随之晃动,俯瞰着下方漫漫长路。
“全程,将近三千里。”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一种压不住的豪迈,“时限,四十八个小时,也就是两日两夜!”
轰!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各个朝代的天空。
三千里!两日两夜!
大秦,咸阳宫。
嬴政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宽大的黑龙袍袖无风自动。他身后的地图上,从极南的象郡到咸阳,直线距离尚不足此数,即便是最精锐的秦军锐士,动用最优良的驿传体系,传递一份加急军报,也需旬月之久。
“两日夜……”他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此等神速,若用于转输军粮,朕的铁骑,何处不可踏平?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天下版图,当再扩千里!”
丞相李斯亦是心神剧震,他想到了驰道,想到了书同文、车同轨。陛下倾尽国力构建的帝国脉络,在这后世的“铁兽”面前,竟显得如此……原始。
大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的拳头在案几上重重一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想起了卫青、霍去病深入漠北,那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是多少士卒用血肉之躯铺就的。粮草,永远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史记》有载,‘兵以粮为本’。转输之难,甚于攻战。”刘彻的呼吸变得急促,“若有此物千乘,大汉的兵锋,便可直抵瀚海!封狼居胥,将不再是孤例!”
天幕中,那名为“卡车”的铁兽已经发动,发出低沉的咆哮。
夜幕被两道雪亮的光柱撕开,车轮滚滚,开始吞噬前方的漫漫长路。汉子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将那提神的“槟榔”塞入口中,神情专注而坚毅。
很快,铁兽抵达一处名为“新海港”的渡口。在所有古人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这陆上的庞然大物,竟缓缓驶上了一艘更为巨大的铁船。
“车亦可渡海?!”
唐太宗李世民失声惊呼。他正为征伐高句丽的后勤问题而殚精竭虑,陆路转运已是千难万难,更何况跨海作战?可天幕上的景象,却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贞观政要》论及漕运,言其‘国之血脉’。此铁兽与铁船相合,水陆并济,无所不至……”长孙无忌在一旁颤声道,“陛下,若有此法,辽东弹指可定!”
铁船破浪而行,汉子在船舱里寻了个角落,枕着一个软枕沉沉睡去。短暂的休憩后,船已靠岸。铁兽再次踏上坚实的大地,导航声响起:“剩余里程,两千七百六十八里,预计耗时三十三个半小时。”
汉子将油箱加满,那名为“油”的液体,一次便吞入七百余升。他再次启动车辆,口中喊着一句众人听不懂的“lets go”,铁兽如离弦之箭,冲入一条平坦宽阔、仿佛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
画面飞速倒退,沿途的风景化作流光。汉子时而在车内用小锅煮食,简单的饭菜,就着车窗外的风,吃得津津有味;时而于深夜抵达一处名为“服务区”的所在,短暂歇息,又立刻启程。
大明,紫禁城。
朱棣的目光死死锁住天幕。他这位永乐大帝,一生戎马,五征漠北,深知后勤之苦。为了支撑北伐大军,举国动员,耗费的人力物力难以计数。
“快,太快了……”朱棣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急速敲击着,“从琼州至京师,两日即达。这岂不是说,南方的钱粮、兵员,可在朝夕之间,调动至九边任何一处?若如此,鞑靼何足为惧!”
他身旁的姚广孝,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精光四射:“陛下,此物不止于后勤。若用于突袭,一日千里,兵临城下,敌军尚未集结,我军已破其都城!《孙子兵法》所谓‘其疾如风’,亦不过如此!”
画面中,汉子已奔波数千公里,脸上尽是疲态,双眼布满血丝,但他依然在坚持。
“不要忙,不要慌,太阳下山有月光。”他嘶哑地唱着,“泡面喝完,还有汤……”
这番景象,让无数同样奔波于生计的古代黔首,生出一种莫名的共鸣。
终于,在清晨的薄雾中,铁兽驶入京师。一座名为“新发地”的巨大市场出现在眼前。汉子将车停稳,熟练地解开雨布,露出满车金黄的芒果。
“全程,两千八百五十二里。”
“耗时,四十三小时。”
“任务,顺利完成。”
汉子长舒一口气,疲惫的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就在这功成身退,万众瞩目的高光时刻,视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一黑。
紧接着,一阵金铁交鸣的激昂配乐炸响!
画面中,古老的城墙下,两名身披华丽铠甲的武将正捉对厮杀,刀光剑影,火星四溅。招式大开大合,特效绚烂夺目。
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咆哮而出:
“一刀九九九!装备全靠捡!是兄弟,就来砍我!”
李辰安翻了个白眼,一脸的生无可恋:“唉,又是这该死的广子……”
他话音未落,天幕上,那段视频本身的弹幕评论,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不好!有杀气!】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速速撤离!】
【广子哥又来索命了!快收了神通吧!】
【警告!警告!仙力波动异常!】
这些字眼,在李辰安眼中,是再寻常不过的互联网黑话。
然而,在天幕之前的古人眼中,却不啻于惊天霹雳!
杀气?
高能?
索命?
神通?
仙力波动?!
大清,乾清宫内。
刚刚因后世恐怖的运输能力而心惊肉跳的乾隆,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杀气”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护驾!护驾!”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彻底失态。
康熙与雍正亦是面色剧变。他们清晰地记得,前不久那名为“马克沁”的铁兽喷吐火舌,屠戮生灵的“高能”景象。此刻,“高能预警”四个字,让他们瞬间联想到了某种更为恐怖的武器。
是有人……要动手?!
嬴政“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双目如电,厉声喝道:“何方宵小!”
李世民瞳孔骤缩,心中翻江倒海。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难道是另一股仙神势力在向天幕之主宣战?
朱棣更是按着刀柄,浑身肌肉紧绷,一股铁血杀伐之气轰然爆发。
一瞬间,所有帝王,所有臣子,所有百姓,都将那段粗制滥造的游戏广告,当成了一场正在发生的、针对李辰安的、惊天动地的刺杀!
他们的心脏,齐齐提到了嗓子眼。
天幕,要变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