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块薄木牌,铺满了东宫偏殿的长案。
每块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字迹有深有浅。
有些是从开原人口册里抄来的,有些出自乌尔忽留下的马场名簿,还有一些只能照亲属口音,先用相近的汉字记下。
朱允熥坐在案后,已经看了近一个时辰。
他面前那份兵部抄送的归附总册,却只用了八个字。
北去未归,共九十七名。
主事贺文清抱着一摞册页,站在长案另一侧。
“殿下,各部人名本就难以对照。”
“同一个名字,经不同通事落笔,可能变出三四种写法。若每个人都单独立册,兵部、户部与开原卫反复往返核查,耗费的人手不会少。”
这话不是推诿。
六部人口、牲畜、冬粮、赏赐与亡故人员,都在等着核定。初冬已经逼近开原,户数迟迟定不下来,下一批粮该发多少都无法落笔。
贺文清又将一份户部条目压在案角。
“没有尸首,也没有亲眼见其身亡的人证,便不能据实列为亡故。”
“可若仍算在活口之中,人又不在部中,盐粮该不该发,发给谁,也会出问题。”
“先记作北去未归,日后查到消息再补,确实是最省事的办法。”
朱允熥没有立刻反驳。
他拿起最左边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三个字。
阿木台。
“把与他有关的册子都拿来。”
一旁通事从木匣中取出三张纸。
木答哈部的旧人口册。
乌尔忽马场留下的放马名簿。
还有一份从白桦岭获救者的证词。
三张纸上,名字各不相同。
阿木台。
阿木歹。
阿穆台。
贺文清指着纸面。
“也可能是三个人。”
朱允熥将三张纸并排铺开。
旧人口册中记着,阿木台左手缺了小指与无名指。
马场名簿旁边,画着一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掌。
获救青壮的证词里则写着,有个被送往北面牧地的人,左手攥不住缰绳,每次上马都要在腕上多缠一圈。
朱允熥把三张纸压到同一块木牌下面。
“这是一个人。”
“不是三个。”
贺文清看着那只残手记号,没再开口。
朱允熥拿起第二块木牌。
“继续查。”
乌尔忽留下的几只木匣被全部打开。
皮册、马匹交割凭据、断裂的部牌与俘虏供词,一件件铺上长案。
一名随捷报进京的老通事坐在矮凳上。
他过去替乌尔忽登记过马场,认得皮册上那些不入官文的记号。
不用朱允熥追问,他已经指向一处墨痕。
“圆圈是放马。”
“横线是运粮。”
“名字后面压一道红痕,便是送过北山。”
通事向后翻了几页。
二十九个名字后面,都压着同样的红痕。
其中十三人,还记着离开马场前最后一次领皮袄的日子。
至少在那一天,他们还活着。
另一只木匣中,又找出一张北元粮场接收牲口时留下的草记。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部落、年龄和身体特征。
木答哈部,左眼有伤,二十五岁上下。
阿勒真部,背有旧箭疤,三十岁上下。
脱里罕部,会修鞍,年不满二十。
草记中共列十八人。
其中十二人能与开原人口册相互对应。
这十二个人的名字后面没有北送红痕,与先前二十九人并不重复。
剩余六人,还要送回开原,由亲属辨认。
长案上的木牌逐渐被分开。
二十九人,有乌尔忽留下的明确北送记录。
十二人,能与北元粮场草记初步对应。
七人,有同伴亲眼看见死在运粮途中。
剩下四十九人,只有最后出现的马场或队伍,去向仍然不明。
九十七个人,终于不再挤在同一行字里。
朱允熥将确认死亡的七块木牌,单独放到一块黑布上。
其中一人叫也速。
他死在北山雪地里。
同行者逃回来时,只来得及割下他腰间一截皮绳。
那截皮绳已经随着证词送进应天,冻过又化,摸上去硬得发脆。
朱允熥将它放在也速的木牌旁。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口册很快翻到相应一页。
“母亲尚在。”
“妻子早亡,留下一个九岁的女儿。”
贺文清低声道:
“如今有人证,也有随身旧物,可以据实列为亡故。”
“他的家眷可以发存恤银与冬粮。”
朱允熥看着那截皮绳。
“若仍只写北去未归,他的母亲和女儿要等到什么时候?”
贺文清沉默片刻。
“等不到有人专门翻这本册子。”
朱允熥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文清没有辩解。
他主动抽走原来的总表,重新铺开四张空纸。
确认亡故。
有北送凭据。
有最后地点。
完全失去线索。
朱允熥拿起笔,在阿木台名下添上“左手仅余三指”。
“每个人单独列名。”
“亲属是谁,最后由谁见过,在哪座马场出现,册上有什么记号,都写在后面。”
“名字的汉字可以慢慢核。”
“伤疤、年岁、会什么手艺,不能省。”
贺文清看了一眼满案木牌。
“照这个办法,三日未必录得完。”
“那便多用三日。”
朱允熥落下第一笔。
“人已经丢了,不能再为了省几张纸,把名字也丢掉。”
殿外传来靴底落在石砖上的声音。
朱元璋没有让内侍提前通报,径直走进偏殿。
朱标跟在后面,肩上披着厚实外袍。天气一冷,他的脸色比前些时日更白,脚步却已经不需旁人搀扶。
众人纷纷行礼。
朱元璋没有让人收拾桌面。
他走到黑布前,看了一眼那七块亡者木牌,又扫过另外九十块。
原本只占一行的“北去未归”,已经拆成了四摞册页。
朱元璋拿起阿木台的牌子。
背面密密写着亲属、残手特征、最后出现的马场,还有三份证据的出处。
“查出了多少?”
朱允熥没有把方才的过程重新讲一遍。
他将四张新表直接推到长案中央。
“七人确认亡故,可以先给家眷发存恤。”
“二十九人有北送红痕,十二人另有北元粮场草记可对,共四十一人有继续追查的方向。”
“剩下四十九人,还没有找到确切去处。”
“孙儿想把四十一人的最后地点标上北山图,再送给开原,让六部中熟悉北元牧地的人辨认。”
朱元璋没有夸他。
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沾了墨的手指上。
“你娘小时候,也爱把别人丢掉的东西捡回来。”
朱允熥怔了一下。
朱元璋已将木牌放回黑布,转身接过两份文书。
第一份,是给朱棣议功的草诏。
夺断松岭、破北元先头队、收纳六部、擒获乌尔忽,一项不少。
第二份,是兵部在御前议定边界以前拟出的旧稿。
上面没有再把六十名向导列入燕王府名册,却写着:
六部向导临阵有功者,由燕王府验功定赏,功簿留王府备查。
朱元璋将两份文书放到朱允熥面前。
朱允熥先看议功草诏。
没有删掉一笔。
随后,他拿起那份旧稿。
他记得父亲在北安堡军册上划过的界线。
兵可以由能打仗的人领。
名册、粮饷与赏罚,却不能跟着某一位藩王走。
朱允熥在“燕王府验功定赏”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墨线。
“燕王叔在战场上看得最清楚,可以记报谁立了功。”
“但开原卫也该核一遍。”
“赏赐应由兵部发下,功簿留在卫所与兵部,不能只放在王府。”
他提笔改成:
临阵功绩由燕王记报,开原卫复核;赏赐由兵部依功核给,功簿分存兵部与开原卫。
“功劳不能少。”
“可恩不能只从燕王府出。”
朱标站在一旁,没有替他补充。
这一次,朱允熥不是照着父亲的话复述。
他已经开始明白,同样一匹马、同样一袋粮,从谁手里发下,最后养出来的人心并不相同。
朱元璋笑了一声。
“知道给功,也知道恩出于谁。”
“还不算只会抱着九十七块木牌掉眼泪。”
他从内侍手中取过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四个字。
东宫勘籍。
背面只有编号,没有密密麻麻的条目。
朱元璋又将一张盖过印的手令压在铜牌下面。
手令只许朱允熥处理四件事:
归附户册。
失踪核验。
亡故存恤。
亲属冬粮。
“兵,你不能调。”
“官,你不能任。”
“部落爵位,也轮不到你许。”
朱元璋敲了敲那张手令。
“凭这块牌,你可以调阅相关册页,可以封存有疑的名册,也可以让开原重新核验。”
“出了这四件事,铜牌便只是一块铜。”
朱允熥双手接过铜牌与手令。
“孙儿明白。”
朱元璋指向黑布上的七个名字。
“先把存恤发下去。”
“亡者家里等不得。”
他的手又移向那四十一人的名单。
“月底以前,给咱一张斥候能照着找人的图。”
“活人不能只靠你坐在应天猜。”
这不是一道能关在东宫里完成的差事。
朱允熥要调开原旧册,要重问白桦岭获救者,也要让六部归附首领辨认北元牧地的名称。
他仍然不能碰兵权。
却有了第一件必须亲手补完的差事。
朱标翻过那份修改后的向导功簿条目。
“照这个意思重拟。”
贺文清立刻收起旧稿。
他刚准备带人继续誊录,殿外便有内侍快步入内。
“辽东急递。”
送来的不是北元军报。
而是兵部清点官从开原发回的密呈。
断松岭缴获的换马,最后核定为三百一十八匹。
开原卫、辽东都司与随军监察官已在临时处置册上共同用印。
其中九十六匹,按旧马场烙印与各部记录,补还给六部。
一百六十匹,列入开原巡哨与驿骑军册。
剩余六十二匹封存,等候朝廷处置。
可捷报南送以后,一队持中军都督府关防的人赶到开原,自称奉命替京营挑选战马。
他们手中的取马勘合原本只准择取十匹。
“四十”中的“四”字,墨色明显更新。
第一批四十匹马已经被牵出马场。
其中二十三匹在归还六部的名册上。
另外十七匹已经列入开原巡哨军册。
领头武官还当着六部首领的面说:
这些马是大明打下来的。
轮不到刚刚归附的女真人开口。
朱允熥看完密呈,手掌落在那块刚得到的铜牌上。
他不能调兵。
也不能处置那名武官。
但他能够封存归附户册和相关马册。
“这四十匹马,册上的归属已经定了。”
“不能让人再改。”
朱标接过密呈,只看了一遍。
“急递比马队快。”
他将文书递给内侍。
“传令辽东沿途卫驿,立即封住取马队伍。”
“已经牵走的四十匹,一匹不少追回开原。”
“马册、勘合、关防全部封存。领头武官与经手文吏,先交辽东都司看管,不许私下串供。”
朱标的手指按住那枚被涂改的“四”字。
“至于这枚真的关防,为什么会盖在一份改过的勘合上——”
“把人和文书一起送回应天。”
“孤倒要看看,是谁觉得隔着几千里,便能把开原刚立起来的规矩踩回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