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口的浅沟里,已经挤满了人。
毡帐、皮袋和锅具扔了一路。
男人双手被反绑,腰间又穿着一根长索,像牲口一样被骑兵牵在马后。妇人与孩子被赶进冻硬的沟底,稍走得慢些,鞭子便落在背上。
一名妇人怀里死死抱着开原发下的临时通行牌。
乌尔忽的骑兵伸手去抢。
她被一脚踹倒,木牌仍压在胸口。
“这是开原给我们的!”
领骑察哈听见这句话,笑了。
“进不了开原,它就是块柴。”
他挥刀砍断小车套绳。
车上的两个孩子滚进雪泥。
刀锋刚刚抬起,南侧坡脊后便响起急促铜哨。
三百开原骑兵越过坡顶。
军旗迎风展开,直压白桦口。
察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开原开始向各部发放独立凭据时,朱棣便留过一道军令。
持凭南迁、前来登记的部众,若在途中遭人强掳,开原卫可以先行出兵,事后再报,不必临阵等待燕王府批复。
所以乌尔忽的人刚开始拖走妇孺,开原守将便点骑追了出来。
察哈带来一百八十余骑。
开原军虽然人多,却是长途赶来,战马口鼻间全是白气。更何况近百名妇孺夹在中间,明军稍有不慎,最先死的便是他们要救的人。
察哈很快收拢骑兵,把十几名被绑的男人推到最前面。
“这是乌尔忽部中的家事!”
开原守将停在百步之外。
他抬起马鞭,指向妇人怀里的木牌。
“开原发下的凭据,被你们踩在马蹄下。”
“朝廷准许南迁的人,被你们绑在马后。”
“从你伸手抢牌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你们的家事。”
军旗向前一压。
两翼明骑散开,却没有直接冲撞人群。
察哈也不准备死守。
他命前队用人质挡住明军,自己带主力向北坡退去。
牵押男人的长索,就拴在一匹驮马鞍后。
那名被踹倒的妇人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骑手的小腿。
骑手挥鞭猛抽。
旁边老人抓起冻土砸中马眼。
战马受惊扬蹄,骑手从鞍上摔落,拴在鞍后的长索顿时松了下来。
被推在最前面的男人猛地倒地,用肩膀压住绳索。
后面十几个人跟着扑进浅沟。
一名手腕早已磨出血的青壮,竟从松开的绳套里挣出一只手。他抓起骑手掉落的短刀,连割几下,终于将穿在众人腰间的长索割断。
人群一下散开。
妇孺伏进沟底。
被绑的男人连滚带爬,向两侧躲去。
开原守将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队封住沟口。
百余骑从东侧白桦林后绕出,直切北坡退路。
察哈带人冲到坡下时,侧面的明军已经压了过来。
两军在窄坡前撞上。
察哈不愧是乌尔忽手下的百骑头。
他没有回身救人,而是带着亲骑集中冲击一点,想在明军合围前撕开缺口。
开原守将亲率三十骑迎上。
两柄长刀在马背上撞出一声脆响。
察哈的右臂被刀锋划开。
他的战马还未冲出两步,侧面一支长枪已经扎进马颈。
察哈摔进雪泥,刚撑起半边身子,几支长矛便同时抵住胸口。
百骑头被擒,乌尔忽骑兵再没有留下死战。
他们分散冲向西侧林地。
明军追出一里便收兵。
白桦口还有妇孺、伤者和散落一地的牲口。
这次出兵是来接人的,不是为了多砍几十颗脑袋。
九十三名迁移部众全部救下。
七人伤势较重,两名孩子被马蹄擦伤,却没有一人再被乌尔忽骑兵带走。
开原军阵亡六人,伤十一人。
乌尔忽骑兵留下尸首三十余具,二十七人被俘,其余人逃入西侧林地。
那张临时通行牌重新回到妇人手中时,一角已经被她攥裂。
她没有哭。
只是把两个孩子重新抱上小车,跟着开原军继续向南。
第三面部旗,终于真正进入开原城外的营地。
察哈被押回时,身上搜出一张皮纸。
三十一名木答哈部青壮的姓名,一个不少。
皮纸背后还有一道命令。
三日不见木答哈,先杀三人。
余者押往白桦岭,在那里拆成五队,分别编入乌尔忽直属骑兵。
开原守将刚把皮纸摊开,朱棣便带着亲骑赶到了城门。
他没有进官署。
白桦岭的地形图直接铺在门洞里的石桌上。
木答哈指向南谷口。
“正路从这里进去。”
“乌尔忽知道我一定会救人,那里必然有人等着。”
察哈被俘后,一名先前逃回木答哈部的猎手已经带人摸到白桦岭外围。
他们在南谷林边发现大量新鲜马粪、拴马留下的勒痕,还有被踩倒的枯草。
藏在谷口的骑兵至少一百五十人,可能接近两百。
朱棣将一枚木块压在南谷。
“他等的不是你。”
“他等的是开原所有能出动的骑兵。”
乌尔忽先截迁移部众,再转移三十一名青壮。
只要开原兵沿正路冲进白桦岭,谷口伏兵便会从两侧林坡压下。
可察哈身上的命令也暴露了一件事。
三十一人还没有被拆散。
朱棣不需要攻打乌尔忽大营,更不需要撞进南谷。
只要抢在押送队伍抵达白桦岭以前,把人截下来。
六百骑兵立即出城。
其中三百精骑随朱棣走冻河东侧的旧猎道。
两百骑绕到南谷外侧,盯住埋伏在那里的乌尔忽人。对方不动,他们便不攻;对方若向白桦岭增援,便截断山路。
剩下一百骑守在猎道入口,准备接应伤者、看守退路。
木答哈另带二十名熟悉山林的青壮,随朱棣同行。
旧猎道只能容两骑并行。
几处薄冰已经被霜冻得发白。
骑兵过河时纷纷下马,牵着战马贴近林边,以免马蹄声过早惊动押送队伍。
天色沉下来时,前方终于传来细碎铃声。
不是战马铃。
是系在押送长索上的铜片。
只要有人逃跑,整条索上的铜片都会一起响。
三十一名青壮被分成三队,正沿河沟向白桦岭移动。
护送骑兵约一百二十人。
他们还不知道,南谷伏兵等着的追兵,根本没有走正路。
木答哈带人贴着东侧林地接近。
朱棣则领三百骑从河沟上游缓缓压下。
明军马蹄声传来时,乌尔忽的押送骑兵没有立刻列阵。
他们先砍断三队俘虏之间相连的长索,准备把三十一人分别驱进树林,再借人质拖慢明军。
木答哈已经冲出白桦林。
“趴下!”
被押青壮听见他的声音,几乎同时向河沟两侧扑倒。
有人拖着伤腿滚进冰水。
有人用肩膀撞翻牵索骑兵。
铜片在泥雪中响成一片。
朱棣的骑兵从上游压下。
河沟狭窄,一百二十名押送骑兵无法展开。
前队刚刚掉头,后队便堵在弯道。
木答哈的二十名青壮趁乱冲进人群,先割开被绑者手腕上的绳索,再把伤者拖入林中。
乌尔忽骑兵见人质已经失去作用,立刻向南撤退。
可南谷伏兵仍守着另一条路。
他们只能从河沟两侧分散突围。
二十余人被斩杀在沟口。
四十一人来不及逃走,放下兵器被俘。
其余骑兵抛下押送名单和铜铃,分散钻入树林。
朱棣没有命人追进密林。
南谷还有近两百名乌尔忽骑兵。
身后还有三十一名被冻伤、鞭伤的人。
一旦为追杀把队伍拉散,救人便可能变成另一场伏击。
木答哈跳下马,沿河沟一个个数过去。
一。
五。
十三。
二十四。
最后一个人躺在水边,两条腿都被打断,只能由同伴抬着。
木答哈数到三十一,终于停下。
一个不少。
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少年,他的哥哥也在其中。
男人冻得嘴唇发紫,看见木答哈时没有喊。
只是伸出手,重重按在他的肩上。
朱棣让人带上伤者与俘虏,沿旧猎道立即返回。
等守在南谷的乌尔忽骑兵察觉异常,白桦岭下只剩下一地断绳与铜片。
两次救援。
乌尔忽一名百骑头被擒,一名押送头领战死,直属骑兵死伤被俘超过百人。
更要命的是,他用来压住弱部的人质,一个都没有留下。
三十一名青壮回到开原时,城外三面部旗仍在北风中。
没有哪一面被乌尔忽重新拖回去。
断耳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来,抱住哥哥,半晌没有松手。
那名双腿被打断的青壮被直接抬进军医帐。
木答哈、阿勒真和第三小部的人围在帐外。
他们终于看明白了一件事。
开原发下的木牌,不只可以领盐、领布。
乌尔忽敢伸手来抢,大明的骑兵真会把人接回来。
军卒清点察哈的战马时,又从鞍垫夹层里摸出一封尚未送出的信。
信尾压着乌尔忽惯用的兽首印。
收信人是北面的北元掌粮官。
乌尔忽愿意交出一条绕开北安堡的换马道,也愿意继续替北元盯住开原与青石口的车队。
他要的,是五百骑兵和足够撑过严冬的粮。
朱棣把信折回原样。
乌尔忽已经失去三支附部,也折掉了超过百名直属骑兵。
现在,他准备拿女真的道路与大明的军情,去换北元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