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利国监临时盐场。
三只粗陶盆摆在院中,里面装着户部调来的上等官盐。
十名盐工逐一看过。
有人捻起盐粒,有人翻看盆底,还有人蹲到柴堆旁,估算重新净制需要的耗用。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韩石。
韩石摇了摇头。
“能做得更白,也能少些泥沙。”
“可原盐、柴火、人工、运费一样不能少。再净一遍,不过是挣些辛苦钱。”
户部主事皱眉:“能得利便好,何必挑肥拣瘦?”
朱标坐在上风处的凉棚下,膝上盖着薄毯。
“利国监只有五万两。”
“若每一笔买卖都只能挣两三成,等不到北边筑堡,钱便先耗尽了。”
他看向韩石。
“天下什么盐最便宜?”
韩石沉默片刻。
“没人敢吃的盐。”
院中陡然安静。
两淮运司派来的盐务官脸色一沉。
“休得在殿下面前胡言。”
韩石连忙跪下。
“小人不敢欺瞒。”
“句容东南有一座白石岭。山脚返碱,庄稼种不活,山上也没几棵成材的树。”
“石缝中有盐霜,山腹里还有大片盐石。”
“十几年前,有人开洞熬盐。盐是熬出来了,却又苦又涩。有人吃过以后腹痛呕吐,还有人因此送命。”
“官府封了矿洞,撤了盐籍,将那里重新列作杂石荒山。”
“百姓都叫它毒盐山。”
朱标问:“既然撤了盐籍,如今归谁?”
户部主事翻开荒山籍册。
“句容县民张守义。”
“他买的是荒山地契,并无开盐之权。十年前花了六百两,以为还能凿石烧灰,后来才发现石料也无大用。”
“这些年欠税、看守、修路不断,四百两都无人肯接。”
“四百两。”
朱标看向盆中的官盐。
同样是盐。
官盐本身已经有价,再怎么净制,利润也有限。
白石岭的盐石却被人视作废物。
只要能够把杂质与苦涩去掉,整座山便不再是荒山。
而是一座原料近乎不要钱的盐仓。
“毒的是盐石本身,还是其中混着的东西?”
韩石摇头。
“小人说不准。”
“川中井盐、北地池盐,也并非都从海水而来。白石岭既能熬出盐,只是旧法做不干净,未必就无路可走。”
另一名去过蜀地的老盐工也上前一步。
“小人见过蜀中井盐。”
“有些卤水同样苦重,需要另行分等处置。”
“白石岭当年急着出盐,熬出来便卖,未必真正试过几种办法。”
盐务官问:“你们能保证做成?”
十名盐工同时低下头。
无人敢答。
朱标反而笑了。
“若人人都能保证,白石岭也不会荒到今日。”
“这正是格物院存在的意义。”
他看向户部主事。
“立即查白石岭旧案、地契和矿洞。”
“荒山归荒山买,欠税归欠税算,不许借东宫和利国监的名义压价。”
“山上若有坟地、佃户和旧路,也要逐一标明。”
“利国监买的是一座没人要的山,不是抢百姓的地。”
当天,户部、工部与利国监各派人赶往句容。
白石岭比荒山籍册上记得更破败。
山脚大片土地泛着白碱,几块旧田龟裂发硬,低矮杂草贴着石缝生长。
封禁矿洞外还立着半块石碑。
“禁采”二字,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
张守义听说利国监愿意接手,起初还以为官府要追查当年的毒盐伤人案。
直到契书摆在眼前,他仍不敢相信。
“白石岭连同旧矿洞,作价四百八十两。”
“历年欠税一百二十两,从价银中代缴。”
“剩余三百六十两,以验过成色的银锭当面结清。”
张守义盯着木盘中的银锭,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座山压了他整整十年。
种不得粮,伐不得木,连卖都没人愿意接手。
如今不但能脱手,还能拿回三百多两现银。
他在契书上按下手印,又看了一遍,像是生怕利国监反悔。
附近一家盐号的掌柜听到风声,专程赶来看热闹。
“太子殿下自然英明。”
“只是这桩买卖,怕是听不见响。”
户部官员问:“为何?”
盐商望着那块残破的禁采碑。
“毒盐若能变成好盐,白石岭也不会换了三任主人,最后只值一座荒坟山的价。”
户部官员没有争辩。
只命工部矿匠封死两处已经塌陷的旧洞,验过山体后,清理出一条靠近地表的浅道。
十斗雪盐没有稳定做成以前,不准向深处开采。
第三日,第一批盐石运入利国监。
矿石、柴火、陶缸、布帛和人工,全部编号入册。
朱标没有告诉盐工应该怎么净制。
他只定下三条规矩。
颜色再白,苦涩未除,不算成功。
所得再多,换个人不能照样做成,不算成功。
未经太医院、光禄寺和盐务官分别验过,一粒也不准流出院门。
第一日,甲组做出一盘几乎雪白的盐。
盐务官刚露出喜色,韩石便闻到一股仍未散尽的苦卤气。
太医院与光禄寺的人分别验看后,同时摇头。
“不可入口。”
木匣封上。
甲废。
第二日,乙组做出的盐苦味明显减轻。
可百斤盐石,最后所得不足十斤,柴火耗用更是远超其他各组。
户部书吏将账目一算。
“一斤盐的本钱,已经高过宫中采买的上等细盐。”
第二只木匣被封起。
乙废。
从第三日到第五日,三组盐工又试了数次。
有的盐色洁白,苦涩仍在。
有的成数尚可,盆底却沉着大量杂物。
还有一批勉强通过初验,换一个人照着做,立刻又坏了。
到了第五日傍晚,临时盐场里已经摆满标着“废”字的陶罐。
户部主事看着账册,开始坐立不安。
“殿下,山已经买下。”
“若一直试不成……”
“便记进亏账。”
朱标翻过一页试验记录。
“利国监允许失败。”
“但同一个错,不准花两遍钱。”
韩石和几名盐工围到书吏身边,让他把前几日的记录逐条念出。
哪一批盐石颜色最深。
哪一缸沉下的杂物最多。
哪一步最耗柴。
哪一回苦味减轻,成数却突然跌下去。
盐工们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韩石指着柴耗一栏。
“盐石便宜得像土。”
“真正值钱的是柴,是工,是时辰。”
“不能为了多留几斤废盐,把柴全烧进去。”
另一名盐工道:“那便将原来一次做到底的办法拆开。”
“每一步单独记耗损。”
“看看究竟是哪一步,把盐和柴一起吃掉了。”
书吏将他们的话原样记下。
第六日,三名此前失败最多的盐工,分别照着重新整理的记录试做。
韩石没有亲自动手。
三份成盐颜色不一,颗粒也有粗有细。
却都没有最初明显的苦涩,也看不见沙粒与黑屑。
太医院、光禄寺和盐务官各自取样。
三份样盐封存观察,不准入口,更不准外售。
确认没有出现异常后,只在册上落下四个字。
可入复试。
第七日至第九日,换三名没有参与前一轮的盐工重做。
他们只能看记录,不能询问韩石。
第一人失败。
器具没有依照记录重新清理,成盐中重新混入细屑。
第二人做成,成数略低。
第三人也做成,柴耗与上一批相差不到一成。
第十日,第一名盐工依照记录重新来过。
这一回,他也通过了三方核验。
前后十日。
十二次试做。
十名盐工将三份合格净盐装入木斗。
木尺从斗口缓缓刮过。
多余的盐粒簌簌落下。
整整一斗。
盐色不是纯白,却已经洁净许多。
没有沙。
没有黑屑。
也没有白石岭矿盐原本刺鼻的苦卤气。
它远远称不上后世的精盐。
可与官仓中发灰夹沙的粗盐相比,已经像是两种东西。
韩石望着那只木斗,眼圈慢慢红了。
“毒盐山……”
“真的能出盐。”
朱标没有让人品尝,也没有立刻宣布可以售卖。
“封样。”
“一份留利国监。”
“一份送户部。”
“一份送都察院。”
“再送一份入宫,由太医院与光禄寺继续复验。”
“这只是第一斗试盐。”
“不是可以卖给天下人的成盐。”
他看向户部核账官。
“念账。”
“买山、清税、修路、封闭危洞、清理浅道及运送首批盐石,共支银六百八十二两。”
“十日试验,柴料、器具、人工与赏银,共支银二百三十六两。”
“合计九百一十八两。”
“按现有成数估算,白石岭每斤可用矿盐的原料耗费,不足两淮上等原盐的两成。”
院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两成。
这还没有计算扩产后的进一步降耗。
如果十斗、百斗依旧能够复成,白石岭便不再是荒山。
它会成为一座不断往外流银子的盐山。
盐务官望着斗中净盐。
“出自白石岭,色近新雪。”
“此盐可称白石雪盐。”
“就叫雪盐。”
随后十日,利国监没有急着招商。
十名盐工分作五组,依照同一份记录,连续试做十斗。
其中一斗不合格,当场封废。
剩余九斗在成色、成数和柴耗上已经相差不大。
太医院与光禄寺完成复验后,户部才重新勘定白石岭。
撤去荒山旧籍。
改列利国监试办官盐场。
盐数由户部登记,成盐由运司验等,发卖必须凭引。
第一批五十石雪盐,专供宫中、勋贵、高档酒楼与愿意出价的富商。
普通官盐不加价。
百姓原本吃的盐,也不得借雪盐之名多收一文。
五十石雪盐售尽后,户部核账官捧着新账进入利国监。
“殿下。”
“首批雪盐得银二千四百余两。”
“扣除采运、柴料、人工、盐课与前期买山试验全部支出,净余一千一百余两。”
这不是定金。
不是尚未交货的空账。
是已经装袋、发引、交盐之后,真正落进利国监账上的利润。
一座连四百两都无人肯接的毒盐荒山。
第一批雪盐售完,不但收回全部本钱,还净赚了一千余两。
消息传开后,应天、苏州、扬州的盐商立即赶来。
户部没有拍卖所谓的承销资格。
而是依明制试发六张雪盐试引。
每张盐引都限定支盐数量和销售区域。
想领试引,除了缴纳履约保证,还要向北平、宣府指定边仓输送粮食。
六张试引。
十二家盐商争领。
最后,六家商户共认输边粮三千二百石,另缴履约保证银二千四百两。
当初在白石岭嘲笑利国监的盐商,为了拿到应天的一张试引,认下了全场最多的八百石边粮。
落印时,他的手比张守义卖山那日抖得更厉害。
户部核账官压低声音。
“殿下,若把保证银也算上……”
“不算。”
朱标直接打断。
“保证银不是利。”
“按期交盐,商人的银子便要退。”
“账上只能记真正卖出去的盐,不能把别人的钱先算成自己的功劳。”
核账官躬身领命。
朱标翻开利润分配册。
“首批净利中,先取三百两,赏矿工、盐工与书吏。”
“三成用于加固矿道、扩建净盐场。”
“两成继续试铁。”
“余下的,拨入军医、工匠和火器三项新费。”
韩石等人跪在院中。
第一斗雪盐的功簿上,没有太子的名字。
没有户部主事的名字。
十名盐工、六名书吏和参与验矿的工匠,一个都没少。
朱标看向墙上的大明舆图。
白石岭只是第一处。
沿海盐场可按各地风土试行煎晒并用,减少柴薪。
四川井盐旧法成熟,也可以在净制、分等和核耗上另立新册。
这些不需要利国监亲自管遍天下。
只要试出能够稳定复成的办法,再交给户部与各地盐司推广便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府官员捧着采买册走进来。
“殿下,宫中香药支用已经核清。”
“去年一年,仅蔷薇露、龙脑香与各色舶来香料,便支银近万两。”
户部主事下意识抬头。
“几瓶香露,竟比一座盐山还贵?”
朱标接过采买册。
第一页写着一项内府常用之物。
蔷薇香露。
小小一瓶。
价逾数两。
白石岭能赚大钱,是因为原料近乎无人要。
香露的原料,却未必真正昂贵。
昂贵的是富贵人家愿意为一只瓶子、一缕香气和一份稀罕,付出多少银子。
朱标合上账册。
“把内府制香的匠人叫来。”
“再把应天卖得最贵的三瓶香露买来。”
毒盐山已经变成银山。
下一笔钱。
该从那些最不缺钱的人手里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