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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一斗精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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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利国监临时盐场。

三只粗陶盆摆在院中,里面装着户部调来的上等官盐。

十名盐工逐一看过。

有人捻起盐粒,有人翻看盆底,还有人蹲到柴堆旁,估算重新净制需要的耗用。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韩石。

韩石摇了摇头。

“能做得更白,也能少些泥沙。”

“可原盐、柴火、人工、运费一样不能少。再净一遍,不过是挣些辛苦钱。”

户部主事皱眉:“能得利便好,何必挑肥拣瘦?”

朱标坐在上风处的凉棚下,膝上盖着薄毯。

“利国监只有五万两。”

“若每一笔买卖都只能挣两三成,等不到北边筑堡,钱便先耗尽了。”

他看向韩石。

“天下什么盐最便宜?”

韩石沉默片刻。

“没人敢吃的盐。”

院中陡然安静。

两淮运司派来的盐务官脸色一沉。

“休得在殿下面前胡言。”

韩石连忙跪下。

“小人不敢欺瞒。”

“句容东南有一座白石岭。山脚返碱,庄稼种不活,山上也没几棵成材的树。”

“石缝中有盐霜,山腹里还有大片盐石。”

“十几年前,有人开洞熬盐。盐是熬出来了,却又苦又涩。有人吃过以后腹痛呕吐,还有人因此送命。”

“官府封了矿洞,撤了盐籍,将那里重新列作杂石荒山。”

“百姓都叫它毒盐山。”

朱标问:“既然撤了盐籍,如今归谁?”

户部主事翻开荒山籍册。

“句容县民张守义。”

“他买的是荒山地契,并无开盐之权。十年前花了六百两,以为还能凿石烧灰,后来才发现石料也无大用。”

“这些年欠税、看守、修路不断,四百两都无人肯接。”

“四百两。”

朱标看向盆中的官盐。

同样是盐。

官盐本身已经有价,再怎么净制,利润也有限。

白石岭的盐石却被人视作废物。

只要能够把杂质与苦涩去掉,整座山便不再是荒山。

而是一座原料近乎不要钱的盐仓。

“毒的是盐石本身,还是其中混着的东西?”

韩石摇头。

“小人说不准。”

“川中井盐、北地池盐,也并非都从海水而来。白石岭既能熬出盐,只是旧法做不干净,未必就无路可走。”

另一名去过蜀地的老盐工也上前一步。

“小人见过蜀中井盐。”

“有些卤水同样苦重,需要另行分等处置。”

“白石岭当年急着出盐,熬出来便卖,未必真正试过几种办法。”

盐务官问:“你们能保证做成?”

十名盐工同时低下头。

无人敢答。

朱标反而笑了。

“若人人都能保证,白石岭也不会荒到今日。”

“这正是格物院存在的意义。”

他看向户部主事。

“立即查白石岭旧案、地契和矿洞。”

“荒山归荒山买,欠税归欠税算,不许借东宫和利国监的名义压价。”

“山上若有坟地、佃户和旧路,也要逐一标明。”

“利国监买的是一座没人要的山,不是抢百姓的地。”

当天,户部、工部与利国监各派人赶往句容。

白石岭比荒山籍册上记得更破败。

山脚大片土地泛着白碱,几块旧田龟裂发硬,低矮杂草贴着石缝生长。

封禁矿洞外还立着半块石碑。

“禁采”二字,已经被风雨磨去大半。

张守义听说利国监愿意接手,起初还以为官府要追查当年的毒盐伤人案。

直到契书摆在眼前,他仍不敢相信。

“白石岭连同旧矿洞,作价四百八十两。”

“历年欠税一百二十两,从价银中代缴。”

“剩余三百六十两,以验过成色的银锭当面结清。”

张守义盯着木盘中的银锭,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这座山压了他整整十年。

种不得粮,伐不得木,连卖都没人愿意接手。

如今不但能脱手,还能拿回三百多两现银。

他在契书上按下手印,又看了一遍,像是生怕利国监反悔。

附近一家盐号的掌柜听到风声,专程赶来看热闹。

“太子殿下自然英明。”

“只是这桩买卖,怕是听不见响。”

户部官员问:“为何?”

盐商望着那块残破的禁采碑。

“毒盐若能变成好盐,白石岭也不会换了三任主人,最后只值一座荒坟山的价。”

户部官员没有争辩。

只命工部矿匠封死两处已经塌陷的旧洞,验过山体后,清理出一条靠近地表的浅道。

十斗雪盐没有稳定做成以前,不准向深处开采。

第三日,第一批盐石运入利国监。

矿石、柴火、陶缸、布帛和人工,全部编号入册。

朱标没有告诉盐工应该怎么净制。

他只定下三条规矩。

颜色再白,苦涩未除,不算成功。

所得再多,换个人不能照样做成,不算成功。

未经太医院、光禄寺和盐务官分别验过,一粒也不准流出院门。

第一日,甲组做出一盘几乎雪白的盐。

盐务官刚露出喜色,韩石便闻到一股仍未散尽的苦卤气。

太医院与光禄寺的人分别验看后,同时摇头。

“不可入口。”

木匣封上。

甲废。

第二日,乙组做出的盐苦味明显减轻。

可百斤盐石,最后所得不足十斤,柴火耗用更是远超其他各组。

户部书吏将账目一算。

“一斤盐的本钱,已经高过宫中采买的上等细盐。”

第二只木匣被封起。

乙废。

从第三日到第五日,三组盐工又试了数次。

有的盐色洁白,苦涩仍在。

有的成数尚可,盆底却沉着大量杂物。

还有一批勉强通过初验,换一个人照着做,立刻又坏了。

到了第五日傍晚,临时盐场里已经摆满标着“废”字的陶罐。

户部主事看着账册,开始坐立不安。

“殿下,山已经买下。”

“若一直试不成……”

“便记进亏账。”

朱标翻过一页试验记录。

“利国监允许失败。”

“但同一个错,不准花两遍钱。”

韩石和几名盐工围到书吏身边,让他把前几日的记录逐条念出。

哪一批盐石颜色最深。

哪一缸沉下的杂物最多。

哪一步最耗柴。

哪一回苦味减轻,成数却突然跌下去。

盐工们争了半个时辰。

最后,韩石指着柴耗一栏。

“盐石便宜得像土。”

“真正值钱的是柴,是工,是时辰。”

“不能为了多留几斤废盐,把柴全烧进去。”

另一名盐工道:“那便将原来一次做到底的办法拆开。”

“每一步单独记耗损。”

“看看究竟是哪一步,把盐和柴一起吃掉了。”

书吏将他们的话原样记下。

第六日,三名此前失败最多的盐工,分别照着重新整理的记录试做。

韩石没有亲自动手。

三份成盐颜色不一,颗粒也有粗有细。

却都没有最初明显的苦涩,也看不见沙粒与黑屑。

太医院、光禄寺和盐务官各自取样。

三份样盐封存观察,不准入口,更不准外售。

确认没有出现异常后,只在册上落下四个字。

可入复试。

第七日至第九日,换三名没有参与前一轮的盐工重做。

他们只能看记录,不能询问韩石。

第一人失败。

器具没有依照记录重新清理,成盐中重新混入细屑。

第二人做成,成数略低。

第三人也做成,柴耗与上一批相差不到一成。

第十日,第一名盐工依照记录重新来过。

这一回,他也通过了三方核验。

前后十日。

十二次试做。

十名盐工将三份合格净盐装入木斗。

木尺从斗口缓缓刮过。

多余的盐粒簌簌落下。

整整一斗。

盐色不是纯白,却已经洁净许多。

没有沙。

没有黑屑。

也没有白石岭矿盐原本刺鼻的苦卤气。

它远远称不上后世的精盐。

可与官仓中发灰夹沙的粗盐相比,已经像是两种东西。

韩石望着那只木斗,眼圈慢慢红了。

“毒盐山……”

“真的能出盐。”

朱标没有让人品尝,也没有立刻宣布可以售卖。

“封样。”

“一份留利国监。”

“一份送户部。”

“一份送都察院。”

“再送一份入宫,由太医院与光禄寺继续复验。”

“这只是第一斗试盐。”

“不是可以卖给天下人的成盐。”

他看向户部核账官。

“念账。”

“买山、清税、修路、封闭危洞、清理浅道及运送首批盐石,共支银六百八十二两。”

“十日试验,柴料、器具、人工与赏银,共支银二百三十六两。”

“合计九百一十八两。”

“按现有成数估算,白石岭每斤可用矿盐的原料耗费,不足两淮上等原盐的两成。”

院中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两成。

这还没有计算扩产后的进一步降耗。

如果十斗、百斗依旧能够复成,白石岭便不再是荒山。

它会成为一座不断往外流银子的盐山。

盐务官望着斗中净盐。

“出自白石岭,色近新雪。”

“此盐可称白石雪盐。”

“就叫雪盐。”

随后十日,利国监没有急着招商。

十名盐工分作五组,依照同一份记录,连续试做十斗。

其中一斗不合格,当场封废。

剩余九斗在成色、成数和柴耗上已经相差不大。

太医院与光禄寺完成复验后,户部才重新勘定白石岭。

撤去荒山旧籍。

改列利国监试办官盐场。

盐数由户部登记,成盐由运司验等,发卖必须凭引。

第一批五十石雪盐,专供宫中、勋贵、高档酒楼与愿意出价的富商。

普通官盐不加价。

百姓原本吃的盐,也不得借雪盐之名多收一文。

五十石雪盐售尽后,户部核账官捧着新账进入利国监。

“殿下。”

“首批雪盐得银二千四百余两。”

“扣除采运、柴料、人工、盐课与前期买山试验全部支出,净余一千一百余两。”

这不是定金。

不是尚未交货的空账。

是已经装袋、发引、交盐之后,真正落进利国监账上的利润。

一座连四百两都无人肯接的毒盐荒山。

第一批雪盐售完,不但收回全部本钱,还净赚了一千余两。

消息传开后,应天、苏州、扬州的盐商立即赶来。

户部没有拍卖所谓的承销资格。

而是依明制试发六张雪盐试引。

每张盐引都限定支盐数量和销售区域。

想领试引,除了缴纳履约保证,还要向北平、宣府指定边仓输送粮食。

六张试引。

十二家盐商争领。

最后,六家商户共认输边粮三千二百石,另缴履约保证银二千四百两。

当初在白石岭嘲笑利国监的盐商,为了拿到应天的一张试引,认下了全场最多的八百石边粮。

落印时,他的手比张守义卖山那日抖得更厉害。

户部核账官压低声音。

“殿下,若把保证银也算上……”

“不算。”

朱标直接打断。

“保证银不是利。”

“按期交盐,商人的银子便要退。”

“账上只能记真正卖出去的盐,不能把别人的钱先算成自己的功劳。”

核账官躬身领命。

朱标翻开利润分配册。

“首批净利中,先取三百两,赏矿工、盐工与书吏。”

“三成用于加固矿道、扩建净盐场。”

“两成继续试铁。”

“余下的,拨入军医、工匠和火器三项新费。”

韩石等人跪在院中。

第一斗雪盐的功簿上,没有太子的名字。

没有户部主事的名字。

十名盐工、六名书吏和参与验矿的工匠,一个都没少。

朱标看向墙上的大明舆图。

白石岭只是第一处。

沿海盐场可按各地风土试行煎晒并用,减少柴薪。

四川井盐旧法成熟,也可以在净制、分等和核耗上另立新册。

这些不需要利国监亲自管遍天下。

只要试出能够稳定复成的办法,再交给户部与各地盐司推广便够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府官员捧着采买册走进来。

“殿下,宫中香药支用已经核清。”

“去年一年,仅蔷薇露、龙脑香与各色舶来香料,便支银近万两。”

户部主事下意识抬头。

“几瓶香露,竟比一座盐山还贵?”

朱标接过采买册。

第一页写着一项内府常用之物。

蔷薇香露。

小小一瓶。

价逾数两。

白石岭能赚大钱,是因为原料近乎无人要。

香露的原料,却未必真正昂贵。

昂贵的是富贵人家愿意为一只瓶子、一缕香气和一份稀罕,付出多少银子。

朱标合上账册。

“把内府制香的匠人叫来。”

“再把应天卖得最贵的三瓶香露买来。”

毒盐山已经变成银山。

下一笔钱。

该从那些最不缺钱的人手里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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