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没有答上来。
他看着跪在榻边的朱允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也落不下来。
朱标也没有催。
有些话,答不出来,比答出来更清楚。
寝殿里只剩烛火轻响。
黄子澄伏在地上,指尖扣紧了砖缝。他知道,朱标这一问,不只是问朱允炆知不知道。
这是在问满殿的人。
这两日,谁看不见朱允熥被挡在外头?
又是谁装作看不见?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内侍的小碎步。
那脚步沉、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像一柄刀从夜色里劈进东宫。
守门亲卫声音都变了:“陛下驾到——”
满殿人同时伏地。
吕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朱允炆也慌忙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厚帘被人一把掀开。
朱元璋大步进来。
他没有穿朝服,外头只披了一件玄色大氅,发冠都有些歪,靴底还带着夜露和泥痕。
跟在后头的内侍和亲军全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朱元璋进殿第一眼,没有看跪满一地的人。
他只看榻上。
看见朱标睁着眼,靠在榻上,脸白得像纸,却还活着。
朱元璋脚步猛地一顿。
那张杀过无数人的脸,在这一刻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敲裂了一下。
“标儿……”
这一声落下,朱标胸口忽然一紧。
不是后世博士想哭。
是这具身体里的血,先一步认出了父亲。
史书里的洪武皇帝、开国太祖、铁腕君王,都在这一刻退远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差点失去长子的父亲。
朱标想起身行礼。
才一动,胸口便疼得眼前发黑。
朱元璋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躺着!都这时候了,还行什么礼!”
他的手很重。
却压得很小心。
像怕一用力,就把这个儿子碰碎了。
朱标低声道:“父皇。”
朱元璋喉结滚了滚,眼底发红。
“你吓死咱了。”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谁也不敢看皇帝此刻的脸。
朱元璋盯着朱标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确实醒着,确实还能说话,胸口那口气才慢慢落下。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扫到榻边。
朱允熥跪在朱标身侧,眼睛红肿,膝头有灰。
朱允炆却跪在三步之外,脸色惨白。
黄子澄伏地不起。
吕氏也跪着,帕子攥在手里。
朱元璋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敢答。
朱标缓了片刻,才道:“父皇,儿臣醒来时,黄子澄已在榻前替儿臣议国本。”
朱元璋的目光猛地落到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额头重重磕地:“陛下!臣绝无此心!臣只是忧心东宫不稳,宗社……”
“闭嘴。”
朱元璋只吐出两个字。
黄子澄浑身一抖。
朱标继续道:“朱允炆在儿臣榻前侍疾两日。朱允熥却被吕氏身边的人挡在西廊,从昨夜候到现在,只用了半碗粥,几次求见不得入内。”
朱元璋慢慢转头,看向吕氏。
那一眼没有吼,也没有骂。
可吕氏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父皇。”朱标道,“儿臣已命人拿了秦嬷嬷、刘嬷嬷和两个小黄门,分开看押。”
朱元璋声音低得发沉:“咱给你的东宫,什么时候成了旁人的东宫?”
吕氏哭着叩首:“陛下,臣妾只是怕允熥年幼,惊扰殿下病体,绝无……”
朱元璋抬脚就要往她那边走。
朱标却低声道:“父皇。”
朱元璋停住。
朱标看着他,声音很轻:“先别杀。”
这三个字一出,吕氏的哭声都停了。
黄子澄更是僵在原地。
朱元璋回头看他:“你还替她求情?”
“不是求情。”
朱标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闷痛让他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儿臣差点死在榻上。允熥被挡在门外。药方、脉案、煎药记录、送药名册还没查清。现在杀,只是父皇怒了。”
朱元璋眼底杀意未退。
朱标道:“儿臣要铁案。”
寝殿里静得可怕。
朱标看向跪地的吕氏,又看了一眼黄子澄。
“儿臣要让他们死,也死在案卷上。”
朱元璋盯着他。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喜意,只有压着的疼和怒。
“好。”
朱元璋道,“你要查,咱给你查。”
朱标撑着榻沿,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父皇,儿臣要三道旨意。”
朱元璋没有问他凭什么要。
只道:“说。”
“第一道,东宫封禁由父皇明旨确认。今夜在东宫的太医、药童、内侍、女官、讲官,一个不许走。药方、脉案、药渣、煎药记录、送药名册全部封存。敢毁一字者,斩。”
朱元璋点头:“准。”
“第二道,锦衣卫拨入东宫,听儿臣调遣。查药案,查东宫出入,查黄子澄今夜为何敢在榻前议国本。所涉之人,不经外朝,不许互通消息。”
黄子澄猛地抬头:“殿下!锦衣卫入东宫,恐伤储君清名,更恐让外朝……”
朱元璋一个眼神扫过去。
“咱还没死。”朱元璋声音发冷,“轮得到外朝教咱怎么救儿子?”
黄子澄伏地,不敢再言。
朱元璋看向随行亲军:“传旨,锦衣卫即刻入东宫。查人,封门,看押。没有太子令,不许妄动刑杀。”
亲军沉声应下。
朱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向殿中跪着的人。
他没有立刻说第三道。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无干人等,退到外殿。”
亲军立刻上前。
黄子澄、吕氏、朱允炆和一众太医宫人被带到屏风之外,由亲军看住。朱允熥怯怯抬头,朱标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你也去外头候着。”
朱允熥乖乖退下。
很快,寝殿里只剩朱元璋和朱标父子。
烛火烧得更低。
朱元璋坐回榻边,声音沉了些:“第三道,不能让他们听?”
朱标道:“不能。”
朱元璋盯着他:“说。”
“第三道。”
朱标声音压得很低,“以父皇明旨,驿马急递,昼夜不停,召燕王朱棣入京。”
朱元璋眉头一皱:“召老四?”
“是。”
“你病成这样,召他做什么?”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
殿外隔着屏风,人影沉默地跪着。殿内却静得能听见朱元璋的呼吸。
朱标看着父亲。
有些话,若不是死过一次,谁都不会信。
“父皇。”
朱标道,“儿臣若死,东宫必乱。”
朱元璋脸色沉了沉:“你不会死。”
“儿臣自然要活。”
朱标咳了一声,喉间有血腥味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可儿臣不能只想着自己活。”
朱元璋没有说话。
朱标继续道:“允炆被人推到国本的位置,允熥被压下去。外朝文臣会说宗社要稳,会说藩王兵权太重,会说诸王尾大不掉。”
“父皇在,天下没人敢动。”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可父皇不能替子孙压一百年。”
朱元璋的手指猛地收紧。
换了旁人敢说这话,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可说这话的是朱标。
是他最疼,也最信的太子。
朱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到那时候,有人会逼新君削藩。”
“老四在北平,手里有兵,身后有燕山诸卫。他不是束手等死的人。”
朱元璋低声道:“你说老四会反?”
“不是老四天生要反。”
朱标道,“是这条路走下去,他不反,也得反。”
朱元璋眼底的怒一点点沉下去。
朱标握住榻沿,指节泛白。
“儿臣若死,老四迟早会被逼反。”
他停了一下。
“儿臣若活,他的刀就能向北。”
寝殿里静了许久。
烛芯爆了一声细响。
朱元璋看着朱标,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连老四这一步都看到了。”
朱标低声道:“儿臣是怕大明输在自家人的刀上。”
朱元璋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掀帘出去。
屏风外,所有人立刻伏地。
朱元璋声音沉得像铁。
“传旨。”
亲军跪下。
“东宫今夜之事,按太子所言办。”
“锦衣卫入东宫,听太子调遣。”
“驿马急递,昼夜不停,召燕王朱棣入京。”
亲军领命而去。
朱元璋回到榻前,看着朱标,眼底怒意还在,可更多的是心疼。
“从现在起。”
他缓缓道,“太子的话,就是咱的话。”
朱标低声道:“谢父皇。”
朱元璋坐在榻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掌心滚烫。
朱标低头看着父亲的手,没有抽回。
这一刻,史书离他远了。
东宫的药味、父亲的手、屏风外跪了一地的人,都是真的。
殿外,传旨亲军踏碎夜色而去。
一路奔向锦衣卫。
一路奔向北平。
寝殿里的烛火晃了晃。
朱标看着那点火光,声音低得只有朱元璋听见。
“父皇。”
“儿臣活着,大明的刀,就该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