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此番蒙受天恩,实乃旷世殊荣。陛下对侯爷的农事之才,可是赞赏有加,在朝堂之上亦是力排众议啊。”
高司礼开口,话语里既点明了皇帝的看重,也隐约透露了封赏背后的不易,这是宫中人的说话艺术。
李云天忙起身拱手:“全赖陛下圣明,体恤民瘼,方有小子微末之功得见天日。
陛下隆恩,云天没齿难忘,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这番话是李学富事先提点过的,感恩要足,姿态要低。
崔敬礼颔首道:“侯爷过谦了。增产数十斤,于国于民皆是实实在在的大功德。
陛下常忧心粮秣,侯爷之法若能推而广之,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礼部已接到旨意,要着手将侯爷所献之法整理成册,以备刊行州县,推广天下。”
他这话点出了李云天之功的后续影响,也暗示其“兴农侯”的封号绝非虚名。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家常与当地风物。
高司礼询问了些李山村的气候、田亩、物产,李云天一一作答,言语间提及自己正在修筑水库以解决灌溉之事,高司礼听了,
饶有兴致地多问了几句,赞道:“侯爷不仅善种,亦善治水,果然是心系农桑,知行合一。”
崔敬礼则对李云天改良葛粉、制作肥皂等事略有耳闻,也温和地问起,言语间并无探究秘方的意思,更像是一种对能工巧匠的欣赏,当然也有一丝话外之音,只是当前场合不便直言。
李云天谨慎应对,只说是为了贴补家用,偶然所得。
谈话气氛渐趋融洽,但李云天心中清楚,正题尚未开始。
果然,一番看似随意的寒暄过后,高司礼将茶盏轻轻放下,脸上笑容微敛,带上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正式,开口问道:
“侯爷,圣旨已宣,天恩已沐。按制,侯爷既蒙封赏,理当赴京,陛见谢恩。
不知侯爷家中事务,可都安排妥当了?打算何时启程,随奴婢与崔大人一同回京复命?
陛下在宫中,可是盼着见一见您这位‘兴农侯’呢。”
这个问题,李云天早有预料,也是他心中反复权衡的焦点。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具体日期,而是先再次表达了对皇帝的感激与渴望觐见之情:
“陛下天恩浩荡,召唤于草野,云天恨不能插翅飞往长安,叩谢天颜,亲聆圣训。
此乃云天毕生荣光,亦是云天身为臣子之本分。”
然后,他话锋微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坦诚:“只是……不瞒高公公、崔大人,云天骤蒙大恩,心中实是惶恐。
家中诸事,看似井井有条,实则千头万绪。
尤其是那西山野猪岭的水库,正值修筑关键,坝体合拢未久,后续护坡、溢洪道等工事繁杂,皆需有人主持,方能确保无误,不负陛下‘兴农’之期许。
此外,田亩、作坊、养殖等一应产业,亦需略作交代,以免耽误农时生产。”
他观察着两位钦差的脸色,继续道:“再者,云天本一介乡野草民,于宫廷礼仪、京师规矩一概不知。
此番进京,代表陛下恩典所及,亦关乎家乡颜面,若因无知而失仪,岂不有负圣恩,亦让二位上差为难?
云天斗胆,恳请二位上差在县中稍作停留,容云天将紧要事务略作安排,并请教些面圣的规矩礼数。
待诸事稍定,云天定当尽快启程,绝不敢耽搁。”
这番话,既表达了迫切觐见的忠心,又合情合理地陈述了现实的困难,更放低姿态请求指导礼仪,显得诚恳而周全。
既没有表现出对进京的抗拒,又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宝贵的缓冲时间,用来进一步消化巨变、安排家事,并思考面圣时的应对之策。
高司礼与崔敬礼交换了一个眼神。李云天的反应在他们意料之中,甚至比他们预想的更加沉稳得体。
一个骤然富贵、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若急不可耐就要跟着钦差走,反而显得轻浮;
能考虑到家业工程,担心礼仪不周,倒是显出其踏实与慎重的本性。
高司礼微微一笑,语气缓和:“侯爷所虑,亦是常情。陛下爱才,亦能体恤下情。
这样吧,奴婢与崔大人还需在河县盘桓两日,处理些与颁旨相关的文书事宜,并与方县令交割赏赐的田亩图册等物。”
他看了一眼崔敬礼,“崔侍郎乃礼部官员,正好可为侯爷讲解一二。待后日,我等再一同商议定下启程日期,如何?”
崔敬礼也点头道:“高公公所言甚是。侯爷不必过于焦虑礼仪之事,面圣虽需郑重,但陛下圣明宽和,知侯爷长于实务,必不会苛责细枝末节。
届时下官自会将一些紧要的规矩告知侯爷。”
李云天心中暗喜,连忙起身,向二人深深一揖:“如此,云天感激不尽!有劳高公公、崔大人费心周全!这两日,云天定当尽快处理妥当,绝不延误。”
正事初步议定,堂内的气氛又轻松了些。
高司礼和崔敬礼又问了问李云天进京后可能想向陛下陈奏的事项,算是提前摸底。
李云天谨慎地表示,主要便是感恩,并汇报一下农事心得与地方水利情况,绝口不提任何可能涉及朝政或敏感的话题。
一番深入的交流,直到日头偏西,高司礼二人才起身告辞,言明先回县驿安置,明日再来与李云天具体商议进京事宜,并交接赏赐田亩、山地。
送走钦差,站在宅院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马仪仗,李云天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旨的震撼与激动渐渐沉淀,而“进京面圣”这个具体而真实的挑战,已然摆在面前。
他转身回院,看着家中上下依旧激动难平的面孔,心中那份守护与进取交织的责任感,愈发清晰而沉重。
长安,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荣耀的城池,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也必须为踏入那片陌生的天地,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至于具体进京日期,他欲寻求高司礼相助,放在过年之后。这样水坝筑成,他也安心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