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富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激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与难以理解。
他没有立刻反驳或斥责,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萧瑟的冬景,仿佛在斟酌词句。
良久,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李学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李云天心上:
“云天,你的心思,太公明白了。你喜欢务实,不慕虚名,眷恋乡土,这是你的本性,也是你的长处。太公不怪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孩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把‘封侯’仅仅看作是一个虚名,一个束缚,却忘了它更是一把‘护身的刀’,一面‘挡箭的盾’!”
李云天一怔,抬头看向老人。
李学富目光灼灼,直视着他:“你且扪心自问,你如今的家业有多大?肥皂之利,恐怕早已惊动四方,只是消息还未彻底传开;
葛粉之业,也算稳定;名下田产已逾千亩,更买下西山万亩山林,大兴水利;
家中仆役匠人近百,鸡豚牛羊成群。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沧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手握如此生财利器,拥有这般田产基业,却仅是一介白身,在那些真正的权贵、豪强、甚至红了眼的官吏眼中,你是什么?
你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却又无人看守的肥肉!
一旦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他们有无数的法子可以拿捏你——勾结胥吏,给你安个罪名;
煽动乡邻,制造事端;甚至更下作的,直接巧取豪夺。
你纵有千般本事、万贯家财,若无官身爵位护体,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守不住家业,更可能……危及身家性命!
去年那场灾民潮,你买下几十人,是善举,可若有人诬你‘蓄奴逾制’、‘图谋不轨’,你当如何?
你修水库动用民力数百,若有人弹劾你‘擅兴工役’、‘劳民伤财’,你又当如何?”
李云天听着,背脊渐渐生出一层冷汗。
李学富说的这些,他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前世的历史剧中可没少看到这样的桥段。
只是先前一直埋头发展,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些潜在的风险,或者说,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小心谨慎,暂时将这些风险压制在了可控范围。
但如今被老人赤裸裸地揭开,他才惊觉自己脚下并非坦途,而是暗流涌动。
真到了那一天,他有再多超前知识、技能只会让他死的更快,甚至牵连家人、族人,这不是危言耸听,是真实有可能发生的事。
“而如今,” 这时李学富语气加重,带着一种如释重负,“陛下封你为侯,赐你爵位官身,这一切,就都不同了!
‘开国县侯’,那是从三品的勋贵!莫说寻常胥吏豪强,便是州府长官,见你也需礼敬三分!
有了这层身份,等闲之辈,谁敢轻易动你?你的产业,你的田亩,才算是真正有了靠山,有了保障。
那些魑魅魍魉的心思,就得掂量掂量,是否惹得起一位圣眷正隆的‘兴农侯’!”
他看着李云天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开导,语气缓了下来,带着长者的循循善诱:
“再者,你想想你要做的事。修水库,利在千秋,但若无官府支持,协调用地、甚至防范宵小滋扰,哪一样不艰难?
你若有了侯爵身份,再去与地方官府交涉,许多事情便能事半功倍,大开方便之门。
陛下让你进京,更是天大的机遇!面圣陈情,若你能让陛下明白你兴修水利、钻研农事的志趣与规划,未必不能求得更多支持,甚至请得一道特许的旨意,让你更安心地在乡间施展抱负。
这爵位,不是枷锁,而是给你披上了一层金刚甲胄,让你能更安稳、更顺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
李学富的话,如同醍醐灌顶,一点一点冲刷着李云天心中的抗拒与迷雾。
他之前只看到了爵位带来的束缚与风险,却忽略了在这等级森严、权力至上的时代,一个显赫身份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没有这层保护,他所有的努力和积累,都可能因为一次莫须有的罪名或一场精心策划的巧取而灰飞烟灭,甚至祸及家人。
“可是……进京之后,若是陛下非要留我在朝中为官呢?” 李云天仍有一丝顾虑。
李学富捻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封你为‘兴农侯’,这封号便是线索。
陛下看重的,是你的农事之才,是你能增产粮食的本事。
你面圣之时,大可坦诚心迹,就言自己所长仅在农事工巧,于经国理政实是门外汉,唯愿扎根乡土,继续钻研稼穑之术,为陛下、为朝廷多产粮,方不负‘兴农’之号。
当今陛下是位明君,既用你之长,又岂会强你所难,非要将一个擅长田间地头的人硬按在朝堂案牍之间?
届时,你或可求得一个‘专司农事’、‘不必常朝’的恩典,亦未可知。
关键在于,你如何应对,如何让陛下明白,让你留在乡间,比困在京城,于国更为有利。”
这一番深入透彻、鞭辟入里的分析,彻底动摇了李云天原本单纯抗拒的心态。
他不得不承认,李学富的眼光比他更长远,对世情的洞察比他更深刻。
爵位,确实是一把双刃剑,但如今看来,若运用得当,其“护身”与“助力”的一面,远大于其可能带来的“束缚”。
他沉默了很久,暖阁里的炭火渐渐暗淡下去。
终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眼中的迷茫与抗拒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冷静,以及开始思考如何应对的专注。
“太公,我明白了。” 李云天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虽然仍有一丝凝重,“是我想岔了,只看到了麻烦,没看到这层保护的重要。
这圣旨,得接。这侯爵,得认。进京面圣……也得去。”
李学富看着他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老怀大慰:“这就对了!云天,记住,这不是放弃你的本心,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你的本心和你创下的这一切。
快回去准备吧,香案、礼服、阖家上下,都要郑重其事。
这是李山村百年未有的盛事,也是你人生的转折点。坦然受之,谨慎处之,未来,还在你自己手中。”
李云天站起身,郑重地向李学富行了一礼:“多谢太公指点迷津。”
这一次,他的腰背挺直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未知,但心中已少了彷徨,多了几分面对现实的勇气与筹谋。
转身离开族长家时,冬日的夕阳正将天边染成金红,他望了一眼西山的方向,那里有他未竟的工程,也有了他必须用新的身份去守护和完成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