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很快送来,橘红色的光芒跳动着,照亮了试验田的一角。
李云天借着火光,毫不犹豫地选中了一小块边缘区域,那里原本长着二十几株他之前用来对比的普通秧苗。
“拔掉。” 他言简意赅。
下人有些愕然,这些秧苗长得也不错,但不敢多问,连忙动手,小心地将那二十几株水稻连根拔起,放到田埂上。
腾出了一片约莫桌面大小的空地。
李云天这才亲手提起木桶,就着火光,如同对待初生婴儿般,极其轻柔地将那五个“泥团包裹”取出。
他蹲在田边,用手在空出的泥地里挖出五个深浅合适的小坑,将带着原生泥土的“被子”植株一一种下,覆上细土,轻轻压实,又用葫芦瓢舀来试验田专用蓄水池里沉淀过的清水,极其缓慢地浇在根部周围,让水土充分融合。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田埂上,就着晃动的火光,久久凝视着那五株在陌生环境中略显萎靡、却顽强挺立着的野生稻。
夜色中,它们的轮廓模糊,但在他眼中,却仿佛散发着微光。
直到夜露渐重,寒气侵衣,他才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腿。
“好了,回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试验田,对下人说道。
回到宅院,他第一件事不是换下脏污不堪的衣物,而是仔细地洗净了双手,仿佛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仪式。
直到这时,连日积累的疲惫才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心中却一片安定。
种子已经埋下,无论是土里的,还是心中的。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精心的照料,以及永不停息的探索了。
一夜无梦,李云天睡得格外沉实。
连日的山林奔波、泥沼挣扎,以及精神上的高度期待与紧张,在寻获目标的狂喜与妥善安置后的踏实中,终于化作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这份放松并未持续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一早,天光刚刚透亮,他便如同身体里安了发条般准时醒来。
甚至来不及洗漱用饭,只匆匆披了件外袍,便径直往后山试验田赶去。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润气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惦记着那五株新落户的“宝贝”。
蹲在田埂边,他几乎将脸凑到了那五株“被子”跟前,目光如扫描般仔细检视着每一片叶子、每一段茎节。
也许是刚刚移栽,还处于“缓苗”的适应期,五株植株看起来与昨日栽下时差别不大,叶片依旧有些蔫软地垂着,颜色也未见明显转绿。
李云天心中微微忐忑,却也只能告诉自己,莫急,且看明日。
第二日早晨,他几乎是怀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再次来到试验田。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一紧!那五株“被子”非但没有恢复精神,反而蔫得更加明显了!
有几片叶子的边缘甚至微微卷曲、泛黄,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绿色。
他急忙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极轻地触碰茎秆,感觉比昨日似乎更显柔弱,弹性不足。
他又仔细查看茎秆的颜色,虽然比刚挖出时浅淡了一点,但这变化并不显着,更像是因为缺水或不适而导致的色泽黯淡,而非健康生长的迹象。
“千万别死了……” 李云天在心中默默祈祷,眉头紧紧锁起。
移植失败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这种对生长环境可能极为挑剔的野生植株。
难道是自己操作不当?是原生土与试验田土质差异太大?
是路上颠簸伤了根本?还是移栽后水分管理不当?
各种疑虑纷至沓来,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处理其他事务时也频频走神,午后忍不住又去田边看了一次,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第三日,他几乎是怀着审判般的心情走向试验田。
远远望去,那五株“被子”依旧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与前一日相比,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既未继续恶化,也未见好转迹象。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最是煎熬。
李云天蹲在那里,久久凝视,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检查了土壤湿度,尚可;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病虫害痕迹。
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种僵持——植株在与陌生的环境抗争,而他这个“移植者”,只能作为一个焦灼的旁观者,等待命运的裁决。
这一日,他比前两日更加沉默,心头仿佛压着一块石头。
转机出现在第四日清晨。
当李云天再次踏入试验田,几乎不敢抱太大希望地望向那片角落时,一抹细微却清晰的绿意陡然撞入了他的眼帘!
他快步走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五株“被子”的叶片,虽然姿态还未完全挺拔,但那种令人心焦的灰败蔫软之色已然褪去,颜色恢复了较为正常的深绿,尽管不如旁边栽培稻油亮,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叶片的卷曲也舒展开来,显得柔韧了许多。他轻轻捏了捏茎秆,似乎也比前两日多了几分硬挺的质感。
李云天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从第二日起就堵在胸口的闷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甚至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感。
他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欣慰与庆幸的笑容。
“活了……总算是栽活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如释重负。只要不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雨、冰雹、严重虫害或其他不可抗拒的天灾意外,这五株珍贵的亲本植株,应该算是成功渡过了移栽后最危险的适应期,在这片试验田里扎下了根。
这意味着,他获取稳定野生稻亲本材料的计划,双保险中的“活体移植”这一环,成功在望!
心情大好之下,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回到宅院,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迎面便遇上了正要出门办事的周管事。
“老周!” 李云天声音洪亮,透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东家,您这是……” 周管事有些诧异,东家这几日眉头不展,他是看在眼里的。
“好事!” 李云天笑道,拍了拍周管事的肩膀,“吩咐下去,今晚宰鸡二十只,挑那些最肥嫩的!
让厨房好好整治,给咱们家所有下人,统统加餐!这段时间,大家跟着忙里忙外,都辛苦了,也该犒劳犒劳!”
周管事先是一愣,随即也绽开了笑容。他虽不知具体是何好事让东家如此开怀,但主子心情好,下面的人自然也跟着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