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通将二人的震惊与欣喜尽收眼底,心中得意,不忘再次暗示自己的作用:
“县尊此议,实是破格优待。本吏在禀报时,亦曾详述小郎君兴修水利之诚心与难处,想来县尊亦是综合考虑,方有此慨然之举。”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县尊的优待固然是主要功劳,但我程通帮你们说了好话,也是功不可没。
李云天何等聪明,立刻起身,向着程通郑重一揖:“佐吏公提点、周全之恩,云天没齿难忘!日后水利若成,乡邻受益,皆赖今日县尊恩典与佐吏公成全!”
李学富也连忙跟着道谢。程通这才心满意足地虚扶一下:“言重了,言重了。都是为地方办事嘛。”
他见火候已到,便回归正题,“县尊亦有明确要求:其一,峡谷虽赠与使用,但契约中须注明,仅限于筑坝、蓄水、养殖之用,不得移作他途,亦不可私相转售。
其二,山地买卖,一切须按律办理,该纳的税银、契税,分文不可减免,此乃国法,便是县尊亦不可违。”
“理当如此!一切按律办理,绝无异议。” 李云天立刻表态。
“好!” 程通一拍大腿,神色转为公事公办的严肃,“既然如此,我们便即刻办理官契文书。
山地四至,需依据旧档并参照村里正所核,尽可能详细载明。
峡谷部分,亦需描述清楚,附注县尊特许之用途限制。”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廨房内便充满了研墨声、书写声以及程通与李学富、李云天之间关于地界细节的低声讨论。
程通唤来一名书办,根据旧有图册和描述,草拟购买官山的正式契约。
条款清晰,将一万五千亩山地(注明系估测之数,以实际地形界桩为准)的方位、大概界至、单价、总价,以及附赠峡谷的位置、用途限制等,一一载明。
其中自然少不了应缴纳的契税金额(按总价的一定比例计算)。
文书草拟完毕,程通亲自诵读一遍,确认无误。李云天仔细聆听,又请李学富看过,均表示无异议。
“既如此,便请李小郎君在此签字画押。” 程通将毛笔蘸饱墨,递了过去。
李云天接过笔,在契约末尾“立契人”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李云天”,然后伸出拇指,在名字上端端正正地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这一刻,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计划落定、向前迈出坚实一步的踏实感。
程通小心地将契约收起,用镇纸压好,对李云天道:“契约已立,待下午小郎君将购地银一万五千两,并应缴之契税一千五百两,一并交至户房银库,取得库收凭条后,下官便可将此契约连同库收一并呈送县尊用印。
印鉴一落,这野猪岭一万五千亩山地及那峡谷,便正式归入小郎君名下了。”
“有劳佐吏公费心。银两已备妥,午后便准时送来。” 李云天拱手道。
他来之前,已备足了现银,并预估了税款,只待回村取来完成交易。
程通点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笑容:“好说,好说。今日便到此。下午交了银子,取了库收,再来寻我。
届时,这桩利国利民又成全佳话的好事,便可圆满落定了。”
李学富与李云天再次道谢,这才告辞出了廨房。
走到县衙侧门外,午后的阳光正暖,照在脸上,驱散了廨房内那丝阴郁的气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松快与期待的神色。
“一万五千两,再加峡谷……” 李学富低声感慨,“云天小子,你这面子,可是不小。方县令此人,看来不仅明理,也懂人情,更会做官。”
李云天望着远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微微点头:“太爷说的是。这份人情,咱们须得记下。
眼下,先去取了银子交了吧。下午拿到盖了县衙大印的官契,咱们这修水库的第一步,才算真正踏实了。”
骡马车就在不远处等候。两人上了车向李山村驶去。
骡马车驶离河县县城,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残雪与泥泞,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车内,李云天小心地将那份墨迹已干、盖着鲜红县衙大印的官契收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囊中,贴身放好。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仿佛有着千钧之重,承载着他未来规划的基石。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道,将族长太公李学富恭恭敬敬地送回了老宅。
一路上,李学富捻须不语,眼中却满是欣慰与期许,临下车时只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辞别族长,日头已微微偏西,李云天这才感到腹中空空,竟是连午饭都忘了吃。
但他此刻心潮澎湃,毫无食欲,更有一桩紧要事悬在心头——那笔巨款,必须立刻、安全地运到县衙。
回到家里,进入库房内,光线虽然有点昏暗,却掩不住角落那堆码放整齐的银锭散发出的沉肃光泽。
李云天清点出一万六千五百两现银,这是购地款一万五千两加上预估的契税及其他可能杂费的总和。
他指挥着李云山、周管事,将这笔巨资分装进十四口特制的榆木箱中。
箱子内衬防潮的油纸,每箱装入一定数目后便盖上箱盖,用崭新的牛皮绳捆扎结实,再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寂静而迅速,只有银锭碰撞的沉闷声响和绳索拉紧的摩擦声。
“仔细些,搬到骡马车上码放整齐,注意重心。
老周,你带几个机灵点的,全程押车,眼睛都给我睁大了,不得有丝毫闪失。”
李云天沉声吩咐,周管事重重点头,眼中满是郑重。
装车完毕,这辆外表看似普通的骡车,此刻装着一车的现银。
李云天再次登上马车,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离开了李山村,再次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这一次,车速比来时要慢上了几分,车轮滚过路面,带起湿泥,留下一道道车印。
车厢内,李云天手抚着怀中的油布囊,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
这笔钱花出去,换回的是万亩荒山和一道峡谷,是未来的水源、试验田和拓展空间。值或不值,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