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那是纸山在呻吟。
几十丈高的、由万古借条堆叠起来的躯体,从正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缝。缝里,黑色的墨像血一样往下淌。千万只亡魂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撕扯着那层薄薄的契约纸。
行长从王座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张空白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释然。
“陆渊。”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回了那种古老的、平静的、像时间本身的声音。
“你赢了。”
陆渊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坐了五千年的老怪物,一点一点,散架。
“我这具身子。”行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胸膛,“是由四个东西拼成的。”
“客户的贪。投资的痴。风控的冷。清算的狠。”
“我坐了五千年。我以为,我就是这四个东西。我以为,只要把所有欠债的人都压成纸,我就能一直坐下去。”
他张开双臂。
那具正在崩裂的躯体,忽然“轰”地一声,裂成了四大团。
一团,化作漫天灰色的、带着商业气息的纸,飞向虚空另一端——那是客户部的方向。疯帽子抬手,接住了它。
一团,化作一片死寂的、满是数字的光,飞向投资部那个方向——那里曾经瘫着一个已经死了的部门。
一团,化作一道清冷的、规则的风,飞到维多利亚面前,停住了。维多利亚伸出手,那团风,融进了她的风控制服里。她空白的头颅上,那枚笑的符号,又浮了起来。
最后一团。
是清算部。
它没有飞向任何地方。它就在纸山底下,和那些蜂拥出来、却失去了指挥的怪物们一起,“呼啦”一声,散成漫天碎纸。
四大团意识碎片,分别归回了四大原始部门。
疯帽子接住那团灰色纸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他摘下礼帽,对着纸山顶上那道快要散掉的身影,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老东西。”他说,“五千年了,你也该歇了。”
维多利亚站在那道清冷的风里,空白的头颅微微低着。她没有鞠躬。她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里原本别着她摘下来的那枚徽章。
“走吧。”她轻声说,“你那笔旧账,我替你销了。”
投资部那个方向,一片死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断气的叹息。
清算部那团碎纸散了之后,地上那些还在挣扎的怪物,一只接一只,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塌下去,化成一地没用的、发黄的借条。
只剩下纸山顶上,最后一道身影。
那身影已经很淡了。淡得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陆渊。”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我只有一句话。”
他那张空白的脸,转向陆渊。
望着这个鬓角已经生出大片白发的年轻人。
“你和我一样。”
“都是欠债的人。”
陆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那十七亿三千万的债,压在你命格上。你折了一百年的寿,换你身后那些人。我看得见。”
“我当年……也和你一样。”
“我也曾经,为了救一个人,签下第一张借条。”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债这个东西,你越还,它越多。你越压,它越重。到最后,你已经分不清,是你在欠别人,还是别人在欠你。”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变成债本身。”
“这样,就没有人敢欠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区别只在于——”
那道快要散掉的身影,望着陆渊。
“我,选择了成为债务本身。”
“而你——”
“你选择了,让债务,变成人的东西。”
“陆渊。”
“别学我。”
陆渊站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也没的选。想说当年那个签下第一张借条的你,和今天站在这里的我,其实没什么两样。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辩论的时候。
这是一个坐了五千年的老怪物,在最后一缕烟散掉之前,留给后来者的一句真心话。
“你叫什么名字?”陆渊忽然问。
那道身影微微一怔。
“名字……”它喃喃,“我早忘了。我坐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
“我只记得,”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签下第一张借条的那天,是为了救我妹妹。”
陆渊浑身巨震。
妹妹。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在红月夜里的妹妹,陆瑶。
那道身影望着他空白的眼窝,似乎笑了一下。
“看。”
“我们都是,为了救一个人,才走到今天的。”
这四个字落下。
那道身影,彻底散了。
像一缕烟,被深渊的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五千年的冥行行长。
不复存在。
风,穿过那片空荡荡的纸山顶。
一张都没剩下。
陆渊站在悬崖边上,很久没有动。他脑子里反复响着那四个字——“为了救一个人”。他想起自己签下第一张附属卡的时候,也是为了救妹妹。他想起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杀过人,破过产,把命格都押上了,说到底,也是为了一个“救”字。
可他和那个老怪物,走到了两条路上。
老怪物,把自己变成了债。
他,要把债,变成人。
“老板。”殷红走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
陆渊回过神。
——
“轰隆隆隆隆——!!!”
就在这一刻。
整座深渊王座,整座纸山,整座数据流平原,开始剧烈崩塌。
头顶那片倒悬的星空,一颗一颗星子熄灭。脚下那条数据流平原,一道一道裂缝蔓延。王座的纸山,从顶端开始,一层一层,无声地垮下来。
“要塌了——!!”林清寒嘶吼,“这里要塌了!!”
秦九歌的声音,在耳麦里陡然炸响,带着哭腔。
“陆渊!!传送门!!传送门要撑不住了!!我这边倒计时——”
“——四十分钟!!”
“你们只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之后,通道永久闭合!!所有没撤出来的人,会被永远埋在这片塌掉的深渊里!!”
四十分钟。
陆渊猛地抬头。
望着漫天垮下来的纸山。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来的时候走了多久?穿纳斯达克多久?穿算盘河多久?穿K线多久?加起来,差不多半个小时。
回去,路是塌的。
留十分钟余量。
刚好。
多一分钟都没有。
“算盘先生!”陆渊喊,“账本抱好!殷红,护两翼!林清寒,压阵!亡魂兄弟,能走的跟着走,走不动的——”
他顿了一下。
那些解放出来的亡魂,那些从K线、算盘河里跟着一路走过来的亡魂,很多已经被刚才的海啸打散了大半。剩下的,虚弱地飘在半空。
“走不动的,”陆渊声音低了下去,“就在这儿,好好歇着。账,我们替你们算完了。”
老亡魂抡着锁链,哈哈大笑。
“后生!你快走!老汉我,就在这废墟上,再坐一百年!”
陆渊对着他,深深一拱手。
“全员——”
他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里,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立刻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