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漏洞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五天,商行的临时住处已经不够用了。
一楼业务大厅挤满了人——不是排队的客户,是来咨询的、送材料的、要求复议的、想存钱的。苏小夜的登记桌上堆满了表格,算盘先生的算盘从早响到晚,连殷红的红色丝线都忙得来不及收。
陆渊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人流。
“该换地方了。”他转身对算盘先生说。“中城有没有空的写字楼?”
算盘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老朽打听过了。中城有一条地下街,上面有栋三层小楼,以前是镇诡司的物资仓库。红月后废弃了,现在空着。”
“租下来。”
“东家,那栋楼的位置偏——”
“偏没关系。”陆渊打断他。“便宜就行。”
算盘先生笑了。“东家英明。租金每月五千冥符,老朽已经谈好了。”
三天后,中城地下街入口旁,那栋三层小楼挂上了一块新招牌。
招牌是木头的,黑底金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渊冥商行”。
字是算盘先生写的。他用毛笔蘸了金粉,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陆渊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一楼是业务大厅。柜台是算盘先生从黑市淘来的,老榆木的,结实但不好看。殷红站在柜台后面,身后挂着一块价目表——“净气订阅:800冥符/月。阳光租赁:500冥符/月。梦境防火墙:400冥符/月。”
二楼是会议室和账房。算盘先生的桌子靠窗,桌上摆着那把木算盘和一摞账本。苏小夜的工作台在对面,数据面板的蓝光在白天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黯淡。
三楼是陆渊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上什么都没挂,连日历都没有。像是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他不知道要落脚多久。
开业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但来的不是人,是诡物。
第一只诡物从地下街的阴影里钻出来的时候,殷红的红色丝线猛地绷紧。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小纸人,脸上画着两个红点当眼睛,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笑着的。
它手里抱着一捆快递,上面贴着冥行的邮戳。
殷红盯着它,红色的丝线悬在半空中。
小纸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绕过柜台,把快递放在墙角,转身走了。
殷红愣了一秒。她看着那只小纸人歪歪扭扭的背影,红色的丝线不自觉地帮它扶了一把快要歪倒的箱子。
“老板……”
“别管它。”陆渊从楼梯上走下来。“冥行的物流系统只认地址,不认人。”
更多的小纸人从阴影里钻出来。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它们排着队,抱着快递、提着包裹、推着小车,鱼贯而入。有的把东西放在墙角,有的直接上二楼,有的钻进柜台后面帮殷红整理表格。
苏小夜从二楼跑下来,正要说话,看到眼前忙乱的场景,嘴角抽了抽。
“陆总,我们的业务线太乱了。安全屋租赁、阴间物流、诡异道具鉴定、冥符兑换……你确定不是在开杂货铺?杂货铺好歹还分个区呢!”
陆渊靠在柜台上,看着那些小纸人搬上搬下。
“我们是在做民生。”
苏小夜嘴角又抽了一下。“民生……行,老板说了算。”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张传单。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殷红,咽了口唾沫。
“请……请问,这里是渊冥商行吗?”
“是。”陆渊走过来。“什么事?”
男人把传单递过来。“我想申请复议。冥行多收了我三千的利息。”
陆渊接过传单,看了一眼。“进去找算盘先生。二楼。”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殷红,又看了一眼那些小纸人,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算盘先生在二楼接待了他。珠子的声音响了几下。
“冥行多收了您三千二百冥符。老朽帮您填表。不收手续费。”
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谢……谢谢。”
傍晚的时候,苏小夜把一块小黑板挂在了门口。
上面用粉笔写着招聘启事:
“渊冥商行招聘:业务员、会计、安保、快递员。五险一金——净气险、阳光险、梦境险、还魂险、阳寿险,外加冥符公积金。待遇面议。”
一个外城幸存者站在小黑板前,把那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走进商行,问殷红:“你们……真的招人?”
殷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我什么都能干。搬货、打扫、跑腿……”
殷红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填表。”
男人的手在发抖,但他填了。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陆渊站在三楼的窗边,看着这一幕。
算盘先生走到他身后。
“东家,今天一共来了二十七个客户。愿意存钱的有二十五个。冥行多收的利息总额,约八万冥符。”
“够了。”
“什么够了?”
陆渊转过身。“现金流够了。明天开始,发附属卡。”
算盘先生的手指猛地抓紧了算盘。“东家,现在发附属卡?冥行的集体诉讼还没结果——”
“不等了。”陆渊走到桌前,拿起信用卡。“维多利亚的裁决还有一天。在那之前,我要让全城都知道——渊冥商行,不只是帮人追债的。”
他把信用卡放在桌上。
卡面上,那行小字还在——“状态:仲裁中。”
但卡面不凉了。是温的。
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握住了这张卡。
算盘先生看着那张信用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一下算盘。
噼啪。
“东家,老朽这把老骨头,还值九百万。”
“值不值,明天就知道了。”
窗外,红月的裂缝又大了一点。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