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渊又来了。
苏小夜没跟来。她站在塌陷坑边上,端着冰美式——第十六杯——看着陆渊一个人走下坑底。“你不进去?”林清寒问。“他说的,一个人进去。”苏小夜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买卖。买卖不需要那么多人。”林清寒没说话。他站在坑边,右臂的烙印在发烫。
第四层的楼梯还是那么陡。温度还是那么低。陆渊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暗红色光线下像一缕烟。他走到门前,门还开着。殷红还在解剖台上,坐在同一个位置,穿着同一件红嫁衣,手里捏着同一张照片。
她抬起头,看着陆渊。“又来了。”“说了今天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来。”
陆渊走进大厅,撑着伞。伞下的阴影在怨气中收缩,人皮纸伞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走到解剖台前,停下。“想好了吗?”殷红看着他。“想好什么?”“卖不卖。”
殷红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解剖台上站起来。红嫁衣无风自动,红色的怨气像蛇一样从她身上窜出,缠上陆渊的脖子,收紧。即使隔了这么远,站在坑边的苏小夜也能看到那团怨气正在收缩。她尖叫:“快跑!她的怨气值是S级雏形,阈值超过千万!”
陆渊没跑。他感觉脖子上的怨气像冰一样冷,但呼吸还在。“放开。”他说。怨气没有松。殷红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不怕?”“怕。但怕没用。”
殷红盯着他看了三秒。怨气丝线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收紧。她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件从来没见过的商品。“你知道我值多少钱吗?”“一千万。”“你怎么知道?”“账本上写的。你的预估产出。”陆渊的声音很平静,脖子上缠着怨气,像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一千万恐惧值。S级雏形。”
殷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烧得往上翘的假笑,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虽然她的脸还是烧毁的,但那个酒窝还在。“你连我的价码都查好了。”“做生意,先看价。”“那你有一千万吗?”“没有。”“那你拿什么买?”
陆渊掏出骨白卡,在手里转了一圈。卡面上的冥文在暗红色光线下微微发亮。“分期。”
殷红盯着那张卡。怨气丝线松开了,缩回她的红嫁衣里。她重新坐回解剖台,看着陆渊。“分期?”“首付三十万,剩下的分十二期。每月一号扣款。”陆渊把卡收起来,“你帮我干活,我帮你还债。”
殷红沉默了很久。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焦的,不像活人的手。“你知道这张卡是什么吗?”“信用卡。”“不是。”殷红摇头,“是收据。每一笔消费,都是你把命卖给冥行的证据。你买我,等于把你的命给我。”“我知道。”“那你还买?”“不买,你永远在这里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买了,至少你有机会离开这里。”
殷红的手指顿了一下。“离开这里?去哪?”“跟着我。还债。”
殷红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的债,还不清。”“那就分期。分到你不想分为止。”
殷红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焦的,不像活人的手。但陆渊刚才说——分到你不想分为止。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陆渊打开商城界面,翻到“红衣厉鬼契约”。屏幕上的数字在暗红色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系统提示:“红衣厉鬼契约。价格:1,000,000冥符。首付:300,000冥符。剩余:700,000冥符,分12期偿还。备注:仅限S级以下厉鬼。契约生效后,厉鬼将绑定持卡人信用卡账户,所有恐惧值产出自动计入账单。”
陆渊盯着那个“首付:300,000”,沉默了两秒。他的额度已经用完了。账单一百三十八万,额度一百万,超了三十八万。但信用分四十五,系统自动给了临时额度。“购买。”他说。
系统提示:“消费:1,000,000冥符。红衣厉鬼契约已购买。当前账单:2,382,560冥符。临时额度已启用。”
一张金色的契约从空中飘落,落在解剖台上。契约上写满了冥文,每一行都在发光。最后一页,有一个空白的格子——按手印的地方。殷红盯着那张契约,沉默了很久。“这是什么?”“你的卖身契。”“我不是商品。”“我知道。”陆渊看着她,“所以不是买,是按揭。你帮我干活,我帮你还债。等债还完了,你想走就走。”
殷红愣了一下。“你想走就走?”“对。分期还完,契约自动失效。你是自由的。”
殷红盯着他,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怨气,是别的。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契约。金色的纸,发光的冥文,空白的格子。“你骗我。”“不骗。”“所有人都骗我。”“我不骗你。”
殷红抬起头,看着陆渊。“为什么?”“因为骗你,我赚不到钱。”
殷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苦笑,嘴角弯上去,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这人,真的一点都不浪漫。”“浪漫不值钱。”
殷红沉默了很久。她伸出手,黑色的手指按在契约上。但没有按下去。她在犹豫。一个S级厉鬼不应该犹豫。但她在想。想他说的话——“分到你不想分为止。”“等债还完了,你想走就走。”从来没有人对她说“你想走就走”。陈知远说的是“等我”。郑明远说的是“听话”。导师们说的是“你的数据不错”。只有这个人说——“你想走就走。”
她抬起头,看着陆渊的眼睛。那只烧焦的右眼里,倒映着他的脸。“你真的不骗我?”“不骗。”“为什么?”“因为骗你,我赚不到钱。”陆渊看着她,“你是我的资产。资产不会骗人。资产只会增值。”
殷红的手指在契约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抬起来。那个印记只留了一半,像是一个还没做完的决定。